方越远远见到“李先生”站在树影中,在廊下唤了一声。
有人来访的消息被方太夫人压下,只留了得心的下人侍奉,其余仆下早在睡梦中。
夜色沉沉,灯笼散出淡淡暖光照亮廊下的方寸之地,更远处的树影只能和黑暗相融。
四下无声,方越看到外来的三人目光冷冷地盯着周濯,方才觉出一丝不对,停在原处。
周濯被方越惊出薄汗,此时也只得佯装无事,忽略身后三人,回首对方越躬身道:“小公子何事?”
方越正待开口,领头那人大步流星走到周濯五步之内,盯着长须男人的背影道:“你是何人?在此做甚?转过身来。”
周濯脊背似有寒气袭来,让他忍不住想裹紧衣物。
张大统领仍是自带冷气啊。
方越一把拽过周濯,挑起眉毛,眼神上下打量来人,带着傲气道:“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周濯被他护在后面,低下的头隐住了微微泛起的笑意。他不言,静静等待着身前二人的交锋。
张畅越过方越,目光仍直直落在周濯身上,直到方才领着三人的仆从向他道,“这位是我们侯爷为少爷请的书法先生。”
“亥时已至,贵府公子当真勤勉。只是既是夫子,为何此时不在贵公子身侧,反倒在这里?竟还要贵公子亲自来寻?”张畅冷冷开口。
周濯仍是不出声。方越高高昂起头,似乎想用眼神盖过面前这个接近六尺的男人,愤愤道:“我留他到此时,有干你何事?你又是什么人,管到我这里来了!”
张畅眼中闪过一丝蔑视,直直对周濯道:“抬起头来。”
方越见状,一时气血上头,朝张畅冲来,只是还没碰到张畅的衣服,人就被架起来了。下人见状赶忙朝内厅报信。
“放开我!”方越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他晃动着身子,企图挣脱桎梏。但那两人与张畅的体型差不太多,方越的拼命挣扎竟是未松动半分。
方越有些气馁,只能一边大喊,一边看着“李先生”慢慢抬起头。他其实也不知道长胡子为什么要在这里藏着,为什么有些躲着这个男人。但他知道,他现在得护着长胡子。
只是,自己用尽全力好像也撼动不了丝毫。
这让他心里堵得慌。
周濯在张畅的注视下抬起头来,带着无辜的语气躬了躬身,压着嗓子道:“某无礼,冲撞贵人,望勿怪罪。”
张畅打量着周濯,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目露狐疑。
此人暗藏于此,定是早早计划。
这人面色白净,不留褶皱,却蓄起长胡,伪装吗?再又细细观察,只觉眉眼熟悉非常,长长的胡子将下半张脸遮了个大半。张畅起了想把人胡子刮了的冲动。
张畅道:“看你模样,年岁不老,为何要留这么长的胡子?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用这胡子遮着?”
“贵人勿要见怪,此乃我祖上家风,男子不得剪胡子。”周濯自然道。
张畅似乎想到了什么人,沉默一时,目光在周濯的眉眼间停留片刻,又道:“回答我问题,你为何在此处?”
方越立时打起精神,高声道:“他在帮我找东西!快放开我!”
“是吗?”张畅走到周濯的身侧,侧身望向周濯,然后久久未说话。
注视的目光如刀割,周濯只觉浑身不自在,仍作镇定模样。
周濯等了好一会儿,未见后文,慢慢道:“是,公子爱宠丢失,不忍惊动下人,遂与某默自寻找。”
张畅回首,淡淡道:“呵呵,倒是良善。”
远处三两人影将至,张畅抬手动了两下。
方越刚要冲他再吼,突然人一轻,将要摔到地上,忽被人稳稳扶住,“可无碍?”
方越讷讷道:“无妨。”只见“李先生”朝一处躬身,他才回神。
方太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边被嬷嬷扶住,身后跟着靖原侯,三人正焦急朝这边赶来。
张畅快步走向方太夫人和方全,拱手道:“叨扰了,进去再细说吧。”
方太夫人看着宝贝孙子被人欺负,几欲向前抱住,并给这劳什子一耳光,但想到眼前人的身份,只得欠身道:“李先生若有冲撞之举,还请见谅。”
张畅听出维护之意,只道:“无妨。”话说完就径直往正厅前去。
方全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道:“母亲勿恼,阿越吃吃教训也无妨,那人可不好得罪。”
“这时候你知道轻重了?”方太夫人拂袖,瞪了他一眼,随后低声嘱咐嬷嬷去照看孙子,便领着不成器的儿子去正厅了。
周濯仍是一副无辜的作态,方越也不管他爹和祖母和来人聊了什么,冷着脸走向自己的院子。
周濯默默跟上,嬷嬷也在几步后跟着。
“不许过来!”方越到了院子门口,头也不回冲空气道。
周濯像是没听到,跟着方越就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