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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好玉难全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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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云中有愧,云中有悔。”

“不可能,”掌中似乎有某样东西振翅欲飞,雪中居士无暇去看,“我不信你。你说他死了,他的尸身在哪。”

“云中,”玉痊之扬起手,将玉瓶展示与他,“在你眼中啊。”

雪中居士此刻躺倒在地,鬓发皆散,闻言强撑着一口气去看。

在看清瓷瓶的一刹那,他眼瞳骤然睁大,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他张开嘴,却只无力的发出几声痛苦而愤怒的喘息。

青绿色的瓷瓶静悄悄在玉痊之手中,一抹血红色的蝴蝶突然飞到瓷瓶上——那是带走了他的灵力与生机,从他掌中飞出的蝴蝶。

回想起玉痊之说的话,雪中居士忽而惨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你在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当初……”

“薛兄,当初是你领头,奉我为尊的啊。”

“我知你有鸿鹄志,也甘愿倾囊相助。不曾想你是蛇蝎心,杀了那么多人,连我的徒儿也不愿放过。”雪中居士满心愤恨,恨不得生撕了面前的人。他强撑着支起半身,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玉痊之笑起来,仍旧是那副温和假面,靴子踩住地面浮尘,缓缓下蹲,浅琉璃色的眼瞳盯着雪中居士,轻声开口:“挡我者死,何况一小儿。”

“林净呢?她是你师妹……是你在浔阳江口将她带回,莫非你也要杀了她。”

他的笑僵在脸上,眼中情绪几度沉浮,最终似叹似惋,幽幽道:“师妹与我数年情谊,我自不忍。怎奈她一叶蔽目背弃师门,与我反目成仇,我也是再无办法了。”

抽泣声越来越大,吵得人头痛。

玉痊之分出心神看了一眼城愁,只一眼就吓得它哽住泣音。

四周重新变得安静,血湖中渐渐响起黑影的哀嚎与鬼魅声。

城愁心中焦急,无数眼泪似的青色小点从眼中滚落。

它分不清是谁在疼,悲伤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到了无法消化的地步。

它亲眼看着给他雪花的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身后就是汇集了鬼影的血湖,城愁无法承受这些痛苦,于是开始哭嚎。

伴着哭声,血湖内黑洞洞的鬼影开始伸出无数双手,城愁不敢看了。

它想闭眼隔绝这一场痛苦,但却只做到了移开目光,看向对面映着红光张牙舞爪的石壁。

石壁的倒影上,雪中居士身体摇晃,还来不及站稳身体,那只瓷瓶上的蝴蝶就飞到他心口。轻轻一撞,他的身影瞬间往血湖中跌去,整个人几乎要被吞噬。

就在此时,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口。

雪中居士不可置信:“痊之……”

“薛兄,”玉痊之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喃二字后沉默片刻,最终唇边多了抹似真似假的笑,平静松手道:“走好。”

城愁彻底发出一声暴鸣,余下的所有眼泪似乎都淹没在这一声中。

动不了……意识被困在这如烟雾般的身躯中,林净拼命想上前,可仍旧站在原地,除了看着再也做不了其他。她顾不得玉痊之对他们泼的脏水,甚至连陆离消失也无暇顾及。林净脑中还停留在玉痊之说的话。

他说纪岚死了,他说那瓷瓶里装的就是纪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烟色的透明躯体蓦地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动力,推使着它克服恐惧,跃向过往从不敢近身的恐怖血湖。

雪中居士身影如孤鸿下坠。

玉痊之偏过头,似真似假的闭上眼,也就没看见城愁最终鼓起勇气,忍住哭声冲向血湖,用身体将雪中居士裹住的一幕。

“苍嵇林净夜中潜入不净城杀了纪岚与雪中居士,被我看见了,当场清理门户让两人葬身血湖。师妹,这个故事听起来如何?”

记忆的最后,玉痊之站在岸边,俯视着血湖,视线不偏不倚地望着她。猩红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如火光般攀附吞噬着身体,所有感受在最后只凝结成一片深黑,不断挤压着身体与心,使人跌入最恐怖的深渊。

林净骤然一惊,眼前场景又变成了朦胧的暗道。她心如擂鼓,指尖不自觉发出一阵阵颤抖,仿佛还困在城愁身体中。

雪中居士余魂扫过苍林二人,最终停在林净身上,启唇轻道:“林道友,保重。”

“云中他……”

“总有办法的。”雪中居士看向撕裂的掌中,那里夹杂着些许微蓝的细粉。

烟色死起,雪中居士的身影彻底被覆盖直到消失,重新被城愁藏进身体里。它一下一下拉着苍嵇的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声听不清咕哝,似乎还在朝他告状,可苍嵇的面色也白的吓人,黑眸怔忪,像是还在消化方才看到的场面。

林净明白是因为纪岚的缘故。

纵使他两人交流不算多,可他们相识多年,也曾并行一路,如今却生死两隔。当夜一别,竟是再不能见。

她抑下心中涩意,走到苍嵇身边。

纪岚身死,她又能在玉痊之手上活多久?若运气好些,能活下来最好,再不济与师兄同归于尽也算报仇。若她棋差一着,届时死了,也不过以身殉湖罢了。

她不求苍嵇为她报仇,只盼着他在她去后洗刷一身恶名,安然过完一生。

“枕流,我只求你一事。”

苍嵇眨了眨眼恢复神志,听着她提出的请求。

“若我身死,你务必护好自身,”暗道明珠照耀在她面容上,显出一种轻纱似的朦胧,却将她神情衬得愈发悲悯而决然,“无论生死,我自一力承担。是我将你带离渔村,是我教导不利。待我去后,你便称一切是我所为,恶贯满盈者,始终是我。”

“哪怕让他玉痊之计谋得逞,哪怕要我向他俯首称臣?”苍嵇反问。

“师尊身为修士,所作所为无非为了正道二字。如今你却让我不顾你的生死?师尊,你为了我,甘心自己身负恶名去死……”他话语起初带着讽意与不解,在某一刻忽而如梦初醒,明白了她行为的含义,黑眸中燃起恍然而安定的光。

林净自然不愿意不明不白的死了,可现下真相已知,既然必须要决一死战,她就不会选择退缩。

苍嵇小声说:“师尊爱我。”

“你说什么?”林净没有听见,她在思考苍嵇拒绝之后自己该说什么继续劝阻。可出乎意料的,苍嵇这次应得十分果断。

“我答应师尊,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谁生谁死,活着的便带着对方的命一并活着,等到寿终之日。”他唇边噙着真挚的笑,墨玉色的眼瞳在光下熠熠,盛着郑重而虔诚的神采。

苍嵇虽然在笑,可他的神情却让林净感到哀伤,就好像诀别似的。更深处的烛火摇曳上他的眉眼,林净不受控制地靠近,但理智很快被召回。

暗道幽深,四通八达,脚步声在空旷的道路间轻重不定,一阵疾风忽而闪过,无数烛火摇动,片刻后又恢复宁静。

阴森诡谲的石壁间笼罩着诡异昏暗的暗色红光,潮湿腐烂的气味在其中缓缓流淌向最中央的血湖。凝着殷血颜色的湖水平静无波,像是所有威胁都荡然无存,可了解的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用一条条性命换来的短暂太平,安宁不了太久。

听到隐隐出现的杂乱脚步声与喘息,岸边人估摸着到了时间,于是随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静静等着来人到达。

身后暗道的脚步声在某一刻停住,粗重的呼吸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像是淬了火的视线直勾勾落在他脊背上,藏着掩饰不住地仇恨。

看来不是他等的人。

玉痊之有些遗憾地叹息,意兴阑珊地垂眸看了看血湖后笑着转身,语气一同往常:“珵美。”

昏暗石壁的一抹身影晃了晃,步伐紊乱地走到了泛红的光线下,露出了那张憔悴的面容。陆离脸色青黑,双眼通红,千山隐的衣裳上皱起凌乱的折痕,像是几夜没有合眼。

“剑穗呢?”陆离脸上再没了过去轻松爽朗的笑意,反而变得死气沉沉,一双没有丝毫光明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玉痊之。

对于他的问询,玉痊之垂眸思索了一阵才像是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摇头道:“我可从没有什么剑穗,唯一的那个还是明澈给我的。你是知道的,它好多年前就丢了。”

“丢了,丢在什么地方?”

玉痊之笑言:“若是知道,我也就找回来了。”

陆离看着他和过往如出一辙的样子,忽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胸口伴着笑声剧烈起伏,仿佛有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抽搐,连剑也拿不稳了。

玉痊之不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剑穗的样子,他知道剑穗是谁做的又送给了谁,他更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丢又被谁重新捡到了!

嘲讽的笑声从他紧缩的喉咙中被挤压出来时已经变了音调,飘散在空气中时变得断断续续,比起笑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妹要杀师傅,师傅杀了师祖,现在又要杀他的师妹师侄……我呢?”

玉痊之察觉不对:“珵美?”

“那我呢?!”陆离大声怒吼,“我的双亲又是被谁所杀?师父他留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去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已经死了,那你的剑穗为什么会染血,为什么会断,为什么会落在不愁亭!”

伴着他恨之入骨的咆哮,一声剑鸣响起,陆离长剑直指玉痊之,剑身颤抖,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不至于令剑坠地。他神色悲痛至极又带着深切的怀疑,反观玉痊之却是淡然处之,毫不在意自己被剑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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