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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好玉难全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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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湖的光在他眸中蕴成愤怒的火焰,陆离目呲欲裂,咆哮道:“我问你,你去不愁亭究竟是报恩还是杀人!我爹娘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他紧紧盯着玉痊之,不知是想听到承认还是否认。

在这样的目光中,玉痊之表情陡然一变,变成了一副关切担忧至极的模样:“珵美,你被骗了。这些都是谁给你说的,分明是在挑拨你我啊。”

陆离持剑的手抖了抖,咬牙没有回话。

确实是别人告诉他的,是纪岚告诉他的。

就在不净城那一夜,纪岚在雪中居士的催促下进入城中当夜便联系上了他,将自己在不愁亭的所见所闻与推测一一说了出来。他和纪岚数年交情,知道对方哪怕再靠不住也不可能对这些大事信口雌黄,更不可能凭空指认玉痊之。

陆离起初不信,哪怕纪岚气得上窜下跳,可他还是不信。

纵使不信,但面对纪岚强烈的建议,他还是去了一趟不愁亭。起初看到师父留下的线索他还以为是巧合,直到在柜子后发现了残留的丝毫血迹与切口整齐的散丝。

要知道玉痊之一直声称被救之后寻不到他父母的的下落,不曾到过不愁亭,遗憾不能当面拜谢。可现在他的剑穗出现在不愁亭又该怎么解释?

莫非说是客住在不愁亭时遗落下的,为了不让他触景生情才隐瞒至今?

太假了。

执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开始害怕,怕玉痊之又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耍得他哑口无言。可他又隐隐期望玉痊之那么说,说出一个毫无瑕疵的故事,让他对恩师的质疑变得可笑,却不教他的人生变得可悲。

陆离给出时间让玉痊之解释,想从他的回答中得到解脱。于是在他蕴含着哀求与愤怒仇恨的目光中,玉痊之以扇掩口,笑弯了眼:“好徒儿,你心中早已有数,何必来问我。”

答案……陆离回想起了来时看见王铁衣正对付着千山隐的同门,师家掌门面上有伤却仍携众修士帮她。

他问及原因,那个和月泉闪烁其词,甚至还拦着不让其他人进城。

他了解铁衣,那丫头念恩念仇,面对教她养她的师傅与千山隐同门,若非深仇大恨她断然不会选择拔刀相向。而师家妙真门本为帮助千山隐而来,如今却倒戈相向。

他们在阻拦别的修士入城,他们在帮助林净与苍嵇。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陆离悲咽一声,毫无预兆的,他手中剑直直刺向玉痊之,似是将平生苦痛皆宣泄于剑招,剑势浩然,携起一阵强风。鬓发与衣裳随着剑招的靠近而骤然飘动,但玉痊之神色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活像是在看一场毫无兴趣的表演。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冷眼看着执空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剑锋快刺进他的身体时,剑又顿住不动了。

“停下。”

剑身顿时停住,陆离整个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停下,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中剑,不明白何为父亲的剑竟然放弃了听从玉痊之的指令。

玉痊之轻声唤:“执空。”

轻盈长剑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玉痊之的呼唤。

一瞬间,陆离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视线变得涣散,眼前场景模糊成一片,他用力眨了几次眼后才能视物,随即脑中开始有思绪显现。

执空在做什么啊。

为什么要听仇人的话。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就是玉痊之的东西。

剑不是遗物,而是证物!

玉痊之也不是什么他父亲好友,他就是个杀人凶手。

他杀了他们,把剑留在现场,如镜老翁不知内情才以为是他父母遗物,将剑与陆离一同带走。

他迟缓地想,而后是滔天恨意,对玉痊之,对他自己。

认贼作父……

他陆离认贼作父!

“多谢你数年照顾,消了执空魔性。”玉痊之指腹轻轻划过悬在空中的剑身,轻飘飘又道。

原是玉痊之杀人后剑染了魔性,他嫌碍事干脆抹了痕迹遗留在现场。如镜老翁还以为魔气是陆家父母斩杀邪祟所致,见陆离秉性纯善就将执空交给他,日复一日相处下来,执空魔性逐步消失。

直到某一天,陆离遇到了玉痊之。

既见旧主,执空一心想为其效力,可偏偏有陆离这个新主人挡着。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自从见到玉痊之以后它就屡屡失控,甚至想要杀掉陆离。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时林净一见面就可以触摸旁人无法接近的执空——因为这是玉痊之的剑,而林净身上的道生囊是玉痊之所赠,也有他的气息。

想通了一切,陆离只觉得五脏六腑连同肠子都搅在一处,浑身骨血都被恨意填满,可偏偏缝隙里藏着悲哀,懦弱地积在他关节里,沉的四肢动弹不得。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喃喃着,跌跌撞撞朝玉痊之跑去,反被迎面而来的灵力打倒在地。

他爬伏在地,脸朝着地面,嶙峋的肩头颤抖几番后又抬首,猩红的眼望着玉痊之不肯服输,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堪堪几招,他又被打倒。一次一次,永远都被玉痊之踩在脚下。

他明白自己修为不如玉痊之,也没了武器,只剩下一腔复仇的恨和骨子里的悲,哽在胸口死活咽不下去,便也只能拼着一条命相搏。

又一次。

陆离半边脸颊狠狠摔在地上,鲜血划过他的眼角将所视之物都染上猩红,他看着一身白衣的玉痊之,只觉得满目是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你收我作徒,让我唤你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有什么罪,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我。”

再度踉跄着起身,他拖着一身伤骨步步靠近,血和泪混在一起,从肺里剖出锥心质问。

没有人回答他,直到张大的口里骤然喷出一口鲜血,陆离身躯剧烈摇晃——一柄轻盈灵巧的剑贯穿了他的腹部。

此时才传来玉痊之似真似假的一句话:“因为,我不忍心啊。”

执空剑刺入陆离腹中,静静待了片刻,随后是挣扎般的颤抖,紧接着,它剑身一转,似是要把陆离从腹部生生劈开。

下一瞬,玉痊之抬手,呲的一声,执空剑从陆离腹部飞出。

血液飞溅在石壁上,有几滴飞进了血湖中,在瞬间与浓稠的湖水融为一体。

陆离身体瞬间仰倒在地,双眼只能看见泛红的模糊的石壁。

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血湖里逐渐复苏的咕噜声夹杂着他大口发出的急促喘息,偶尔几丝哀鸣淹没在其中,随之而来的是呜咽与哀嚎。

恨,痛苦,懊悔,不甘,自责……种种情绪充斥了他的心脏与头脑,陆离眼前的石壁开始旋转,他也逐渐开始恍惚。

是他在哭吗,他分不清了。

“你父母之事我也是无奈之举,而你那时尚在襁褓,我怎下得去手?”玉痊之语气和往常毫无变化,向他解释道,“至于收你为徒,一则怜你无亲无故,二则也是我在赎过。我本想着你若不知,瞒你一世也无碍,可现在看来……”

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执空剑柄,他垂眸看着地上的陆离:“现在看来,杀你父母却留你一人实在是我考虑不周,所以……”玉痊之叹了叹,石壁垂落的阴影遮住他眸中情绪,只在眼下留下一片阴翳“我该让你们团圆才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剑说是你父亲的也没错。毕竟,我也算你父亲啊,珵美。”

珵美,珵美。

《离骚》之句。

览查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陆离躺在血泊中,恍然大悟,泪眼婆娑。

虚空只听一声讽刺轻笑。

览察草木吾犹未得,珵美……亦不能当。

锋利剑端携着冷光自半空缓缓压落,陆离自知无力躲避便没有躲闪,选择睁着双眼等待死亡到来。

只恨他有眼无珠,只恨他认贼作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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