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传出一声嗤笑,苍嵇看足了他的戏,眸中情绪蔑然:“好一张巧口,颠倒是非黑白,怪不得能耍得大家团团转。”
苍嵇眼眸一一划过石壁间张牙舞爪的鬼影:“你演够了么?说了一通鬼话,究竟是为了挑拨是非还是拖延时间。”
林净看着玉痊之,一时间觉得可笑。
为玉痊之,也为自己。
如果是在先前,她不曾遇到苍嵇,不曾走过这一路,玉痊之的哄骗还真的足以撼动她的心,可现在她听来只觉得拙劣。
剑穗默然飘落在地,无人去看。
一刹那,林净发现他虽然仍带着笑,但眼眸已变成了陌生的冰冷,夹杂着某种逗弄似的恶意,仿佛很享受进行伪装去戏弄他人的游戏。
林净心脏停了一拍,再想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极为混乱。
不对,不是她的呼吸,也不是苍嵇的。
一片纷杂交错的压抑呼吸声不知何时充斥了整片石壁,那原本只是随着血湖翻腾而起落的影肆意扭曲纠缠,好似要将他们包围。心跳声一起一落,呼吸声越发粗重,夹杂着无意义的低语呢喃在耳,一如恶鬼的祈求诅咒,又仿佛恶兽喉中滚出的压抑喘息。
鬼影彼此交织彭大,吞噬光明,四周在瞬间愈发阴冷,林净握紧了剑,浑身紧绷,准备应付未知的对手。
玉痊之彻底隐在黑暗中,开始了最后一次的哄骗:“你也不想想,若是我是幕后黑手,直接承认了就是,何必在你知道真相后接着伪装,何必与你们在这里论青论白。明澈,你认真想想,我若是机关算尽,何曾想不到要带帮手,何必非要以一己之力对付你们?”
“师兄认为我会受你挑拨对付枕流。即便不成,你也能将我骗至血湖附近,让我坠湖。”她瞥了瞥离自己咫尺之隔,处于黑暗下的血湖。又望向石壁道,“师兄那些帮手,如今也该到了。”
一刹那。
玉扇骤然张开,携着凌厉的风于磅礴灵力朝林净脖颈划去,她早有准备径直躲开,伴着一声闷响,身后的石壁间赫然破开一大口划痕,几抹鬼影刹那间消退。
白衣落在光亮处,林净站定,飞舞的发丝一点点落下,眼中是同归于尽的决心:“明澈糊涂,师兄却将我当成傻子。”
他多次伪装不能,此刻也不愿多说,玉扇一扬抛在空中,停滞片刻后就如得了指令的忠心鹰犬般,扇面大开,气势汹汹朝苍嵇攻去。
“明澈既然不信,那为兄也无话可说了。”
与此同时,藏于暗处的执空剑骤然变作数道分散,化作万道流光迅捷地冲向林净。她掌中蕴足灵力,剑指一挡,周身灵力瞬间抵挡住剑势。执空仍不罢休,颤抖着要撕破这一层防护。下一瞬,莹白的光辉由林净身周逐渐外扩,在众剑未能反应之际将其淹没其中。
风声在石壁内呼啸,伴着几声清脆的碎裂声,有斑斑碎片一点点掉落在地,随后碎裂声愈聚愈多,散落在地变成了浪花般的碎沫,旋即消失不见。
眼前光芒尚来不及褪去,只听耳边一道风声,她旋步举剑去挡,那风声就变作刺耳的兵器交接声。随即她感到腕间一松,玉痊之转剑挡下苍嵇一击。林净趁他背身刺去,玉痊之头也不回,一面引着执空阻挡她的攻击,一面挑开重剑。紧接着三两下与两人拉开距离,随手接住被苍嵇打飞的玉扇。
扇面轻摇,他轻笑道:“二打一,这可不公平。”
轻柔柔一声才落,只听那被他扇子打破的石壁间发出几声,那些黑影化作变形而歪斜的人形从石壁中鱼贯而出。玉痊之轻飘飘挥了挥手,数道鬼影就被操控着围住二人。
看不清无关的诡异面容间丝丝血线绵延,流至全身,有规律的一收一缩。
来不及思索他用的什么异法,一道黑影饱含凶煞戾气朝她扑来。
瞬间一道红光闪过,拦在黑影面前。黑影甫一接触到长剑,一截身体就如烟雾般腾空消散,只剩下一颗头颅,嘶嘶吐出骇人腔调。玉痊之随手将头颅引到手中,挑衅道:“枕流,接着动手吧。”
似乎察觉到了自身危险,黑色头颅开始不安扭动无力反抗玉痊之的操控,于是只能用喉咙发出低低的,恐惧的声调。石壁中剑鸣余韵未消,一片寂寥中只剩下游魂的喃语。
“救救我……”
或是他们有意将它的语调认作人声,又或是它学到了人腔人调,模仿着逐渐发声。更多的鬼影开始跟随它发声,面前、背后、两侧、石壁上,现实中,无数喃语从它们口中吐出。总之那些喃语一点点形成了三个字,逐渐趋同。
“救救我们……救救我……”
一声声恳求中,它们的身躯缓慢而不停歇的靠近,双目尽是它们的身影,身后传来冰凉的吐息,伴着它们平静的语调渗入骨髓。林净只晓得这些是玉痊之准备的帮手,听到这些话语,瞬间觉得不寒而栗。
玉痊之笑弯眼眸,继续对苍嵇道:“你动手啊,杀了他们,让他们魂飞魄散。”
他手掌从鬼影面中划过,瞬间,鬼影变成了一张人脸,面容痛苦,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嘴巴里张张合合,反反复复说出求救的三个字。
这些人是生魂。
处于睡梦中的凡人,被玉痊之牵引控制着用来对付他们。由于来时潦草,生魂们手足折断,脖颈歪斜,脏器缠搅。他们喃喃着求救,身躯却一昧朝他们围拢。
像是垂涎于鲜美食物的蚊蝇,生魂一层层靠聚,裹成密不透风的墙。
残留的立足之处如黑夜侵蚀仅剩的一点烛芯般要被吞没。刹那间,瓣瓣白衣飞旋,林净掐诀,浅白的灵力汇聚在她指尖,手腕一转,就点在某个鬼影额间。那鬼影顿时没了动作,但大小不一的鬼影依然朝他们围拢,喉中发出琐碎动静。
那鬼影和她一同被围在最中央,变化中形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救救我……”
“无碍,安心睡吧。”林净随手在人影身上点了两下,那人影就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
趁她应对游魂之际,玉痊之再次发难,长剑斩灭几道人魂,残魂烟似的被风裹着,没几息就彻底弥散。
锵锵铛铛的剑鸣乱响,苍嵇帮她拦住玉痊之的攻击,每每凡他要伤到玉痊之时,总有生魂挡在面前,令他无法下手。而玉痊之呢,借着游魂的掩护肆无忌惮,一扇一剑都是冲着他们的致命处。
送游魂安然无恙回体要林净本觉得自己对师兄不会再失望了。她低估了玉痊之丧心病狂的程度。
两腕一转,浩渺灵力倾泻如烟,将诸多游魂一齐逼回石壁。灵力划破指尖,血珠迸溅,两指虚空作符,掌心打入石壁中,封印住生魂通往壁外的道路。
“玉痊之,”林净冷眸蕴了怒意,语气也似濒临破裂的冰面,直面着他:“你杀师杀友,屠戮同门,机关算尽。为一己私欲,弃伦常于不顾,害万民于水火。你视因果正道如儿戏,最终只会追悔莫及。”
玉痊之对她说的不屑一顾,厚颜答:“我不过是用了些召魂牵魂的术法,过了今夜我便送他们回身体,他们什么也不会记得。我又没怎么害他们,这些人怎么会死呢。除非——你们为了杀我,不惜牺牲这千千万万的性命。”
这一番话实在无耻,分明是在以这些生魂的性命做要挟,偏偏林净奈何不得。
“明澈就算了,有这些生魂在,”玉痊之对她的轻视嘲讽毫不掩饰,转而又对苍嵇挑衅,“倒是枕流,你快动手啊。”
闻言,苍嵇面无表情,漆黑的眼中看不出分毫情绪,像是凝了一汪死水,望着这些生魂,望着玉痊之。
他手中的吴台剑似乎又泛起红光,几许压抑不住的灵力缠绕剑身,蓄势待发。
玉痊之看出了他的忍耐,故意火上添油:
“嗯,不是说不在乎凡人生死吗?现在怎么瞻前顾后起来。你也不想想,当初在渔村你就是被这样卑贱恶心的凡人折磨排斥,后来哪怕修行了他们也对你多加编排非议。分明卑微如蝼蚁,有何资格厌你辱你。你怎么对他们却下不了手了。”
伴着他的话,石壁间的封印被无数生魂冲撞松动。
无数双手从石壁间探出抓握,时而是黑影形状时而又变成活生生的人,接反了的手脚、手掌中长出了眼睛牙齿、无脸,无,偏个个有口,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在一处,喃喃着,愤怒着,祈求着,无尽声音缠绕交叠,最终只共同成一句话。
“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