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一道红光闪过,两剑相接堪堪一瞬,执空剑发出一声哀鸣,从半空无力摔落,身断两截。
“陆离。”
陆离失神的目光从执空剑移开,正巧看见了长剑飞入苍嵇手中。那是属于他的剑,在吴台寻到的,没有什么旧主,也没有什么恩仇。
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多年如一日的将杀了父母的凶器视若珍宝。
“多谢……”
陆离嘶哑着嗓音道谢,将目光落在林净的袖间。无需多言,林净缓缓抬起手,衣袖垂落,露出腕间藏着的那一节剑穗。
通身白色,唯有一抹血红格外刺眼。
当目光触及到剑穗的一刹那,陆离朝她扯出一抹似悲似喜的苦笑:“求你们,帮我,报仇。”
他咬牙,通红双眼又一次凝向玉痊之,又笑:“老狗。”紧接着双眼合起,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
他昏过去了,城愁却以为他死了,于是冲上前将他包裹起来,像对待雪中居士那样把他藏着身体里,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血湖中湖水受到剑气激活又一次开始缓慢翻腾,粘稠腥臭的气味逐渐在昏暗的石壁中流淌,些微诡异的轻响从血湖中传出,像是虫豸们于暗中窥探间的窃窃私语,诅咒着岸上几人,迫不及待想将他们吃个干净。
光亮随着湖水涌动而忽明忽暗,林净仅一眼就看到了候在血湖边,白衣如旧的玉痊之。他背对着血湖,对那些动静恍若未觉,手中没有什么青绿瓷瓶,只有一柄黑白相间的藏疫剑,含笑看着两人,像是在欢迎两位故友。
“明澈,枕流,你们总算回来了,”他似乎并不知道两人已经知晓全部真相,依旧还在伪装。那双温和的眼瞳里将对重逢的喜悦和面对仇人的挣扎展现的恰到好处,“你们听我说。”
“执空剑疯了,程美也疯了,”他神情转而又变得焦急,还带着些许不解与庆幸道,“他听了云中的胡言乱语来找我,被执空险些杀死,幸好你们及时赶到。”
轻飘飘几句话就将刚才的事掩饰住,玉痊之朝他们快走几步,神色又变了,踟蹰地望向苍嵇:“那个盗泉修士,他不对劲。我怀疑……”
未说完的话语在他们的凝视中消在喉间,他看向林净,眉头顿时蹙起,像是被她的疏离沉默的样子伤到:“明澈,你们怎么了?”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四周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直到林净朝他迈出一步,握紧了手中剑,答非所问道:“你为何会知道我们来此。”
或许是还抱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幻想,或许是不愿在此刻将事实说开,林净开口却只是说了一句废话。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事情的真相,承认了眼前之人是个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可他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内心仍是做不到所想的那般平静。
她看着师兄那张熟悉的脸,却恍然升起一股陌生感,看着他一颦一笑,她竟分不清眼前的玉痊之究竟是师兄,还是血湖翻滚中凝结成的怪物。
玉痊之仿佛注意不到她的失常,闻言松了一口气,脸上扬起无奈的苦笑,不以为意道:“我猜到你要来不净城,便推测你们会来这里。”
他唇角含笑,浑身一尘不染的样子让林净想起了蚤仙,想起了她血肉模糊的双手。那时候玉痊之也是这样带着和煦的微笑,毁了她的手吗?
记忆里那双粗糙的灵巧的手变得惨不忍睹,拼尽所有力气也只是将一个囊袋握在手中,在囊身留下一个洇血的手印。
林净恍觉不寒而栗。
这么久以来,玉痊之似乎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无论是吴台寒山还是妒女祠妙真门,他总能在恰当的时机赶到,不必参与事件全程却能借着那些事情去树立威信收服人心。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蚤仙死死攥着布帛的样子,林净闭了闭眼,压制着喉间的颤抖,吐出三个字:“道生囊。”
因为是玉痊之送给她的,所以他即便在囊中动了什么手脚也无人知晓,她对这份礼物十分看重,无论去往何处都带在身上。
无论去往何处他都知道。
幽暗石壁内涌动的血气携来阵阵寒意从裸露的皮肤逐渐渗入血骨,血湖中湖水映射出的红光更令人头晕,林净尚来不及喘息,玉痊之的逼问就紧跟而至。
“道生囊,它怎么了?”玉痊之歪了歪头,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他随意笑着,看了眼逐渐汹涌的湖水,朝林净主动伸出手示意她走过来。
不染剑瞬间出鞘,拦住了他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剑尖直对着那张带笑的脸,他愣了一阵,旋即却毫不惧怕地走近。
林净身姿未动,剑却颤了颤。
堪堪一刹那的犹豫被玉痊之看在眼里,他视线在林净与苍嵇之间来回,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前行的脚步不停,直到不染剑端险触到他身体才停步。
他并未纠结于道生囊,而是情真意切的重新提起方才要说的事:“明澈,你听我说,枕流入魔那件事或许是遭人构陷,我发现那个盗泉那个修士他……”
“枕流的确遭人构陷,那个人就是你,”林净注视着眼前的玉痊之,主动戳穿了他的谎言。
“你放任盗泉修士借着邪术陷害他入魔。入夜后趁苍嵇灵力失控神志不清,就趁乱杀了那些同门,一并将师父的死嫁祸给他。同时你也清楚我无法放弃苍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我也除掉。”
玉痊之目露疑惑,又朝前迈了一步,剑尖已然抵住他的心口:“明澈,你在说什么啊?”
血湖的暗红光影覆在他身上,那副轮廓依旧不减清峻,可离得近了才令人觉察到那阴湿腐臭的环境中那人的腐烂身心。光影在石壁间明暗更迭,把他的影子扯成一头蠢蠢欲动的兽。
“当夜在不净城外你就想杀了我,无奈血湖复苏红雾遮天,你为查看异常只好放弃。”
玉痊之没有接话,面色松动,似乎通过她的话回忆起了那夜。想到刺入林净肩膀的那一剑,他指尖颤了颤,而林净的叙述却并未停下。
“一天星黑塔,塔顶书架后,你知道我们在那,师荔娥也准备好了动手,可你放弃了。
“因为你知道血湖要用肉身献祭才能平息,于是你佯装不知我们在一天星,任由我们去见了盗泉修士知晓你们的计谋。你知道我明白一切后会来找你——所以你让师荔娥去报复师华嫦,再透露给铁衣,你料定铁衣会去报仇。”
林净深深吐息,一字一句解开了他的诡计:“那边冲突,修士们自然会去查看,无论他们谁输谁赢都能替我与枕流争取时机进入不净城。你心里清楚即便不为了你,即便只为了解决一天血雾我们也会来到血湖。”
她主动朝他走去,玉痊之随着她的靠近而步步后退,直到离血湖堪堪咫尺,在苍嵇制止之前,她先一步停下。
“于是你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准备让我们死在血湖。一来除了仙门心腹大患,二来解决了葬神仙邪祟又生的燃眉之急。”
玉痊之此时目光中尽是惊愕,过了好一会才像是理清林净说的话,握着玉扇的指节紧了紧,执扇用一种和缓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压在她剑上,将剑锋所指的方向引偏。
他摇了摇头,视线越过林净看向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苍嵇,目光相接不过瞬间,他就如同恍然大悟一般,猛地用折扇指向苍嵇。
“师妹,你实在是被骗了啊,” 素来温和的嗓音不再,玉痊之急切道:“是苍嵇,是他让你误会了我啊。”
事到如今他还在骗,她将他的所有算计摆在了明面上他还想骗她。眼见诱她不成就想把矛头对准苍嵇,准备将脏水泼给他么。林净冷眼看着玉痊之,看他还能如何颠倒是非。
他指着苍嵇,信誓旦旦,仿佛像是被蒙在鼓里的人此刻才知晓真相。
“枕流遭盗泉修士暗害,苦于千山隐中孤立无援,于是干脆从千山隐遁逃并让和月泉假意投诚,实际上是为了拖延时间寻找真相。趁着这段时间,你们查到了一天星,知道了盗泉修士的陷害,但也因此对我产生了猜忌。”
他又对林净说:“明澈,你所说的一天星塔楼内你们究竟是见到了我的面容还是听到了我的名字,你们怎的确定就是我而不是有人含恨在心肆意攀咬?”
玉痊之眉头紧锁,握着扇子的手都抖动几番,看向苍嵇的眼神活像是看见了怪物。他不忘装着好师兄的样去警告林净:“明澈,他看着乖顺实际上心思却是一点不少。他知道你舍不得抛下他便在众人面前故作可怜引你去追随去查探,如此一遭他不必多说半个字就能令我们师兄妹相互猜忌,让你我手足相残!”
林净沉默,他却当沉默是犹豫,语气一瞬间软了下来。
“枕流,你为何要这么做呢,为何要放任我被误解?我分明都查到了不妥之处,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明白师父他们……”
“明白他们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