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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神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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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她僵在棺中一角,前胸贴着冰冷的棺壁,双手撑着头顶的棺盖,指甲扣在木纹里,仿佛这样她就可以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刻逃出去……

她不敢动,不敢大口呼吸,更不敢回头,甚至也不敢眨眼——哪怕在黑暗中,眨眼或者不眨眼根本没有分别。

僵持得久了,越是紧张她越是疲惫,刚刚的惊吓耗损了仅存的体力,她的眼睛好酸,她的双腿好酸,她的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她简直恨死赵小蝶了!哪怕她相信,刚才赵小蝶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所以才将她扔进这棺材里的。但是,有什么能比她一个人与一具尸体被封在棺材里更可怕的?!

赵小蝶刚才究竟听到了什么?她一个人在外面会遇到什么?如果没事她应该会来救自己的吧?什么时候来?无忧的耳朵贴在棺壁上,没有任何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她的左肩后方,有点什么东西似乎在动,原本疲惫松弛下来的神经顿时又绷紧成紧弦。

与其说有什么动静,不如说只是一点点改变的感觉,身后那原本死寂、凝固的地方,现在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深处慢慢渗出。那点凉气很慢很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后颈。她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难以克制地跪倒在地,下巴抵在胸口,紧紧怀抱住自己,用仅剩的体温包裹着自己,整个人尽可能地蜷缩,但棺材太窄了,她无处可躲。

她忽然想起,此刻的自己,与她们发现那女子时是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凉气贴上了她的后颈,像有人在她身后呼吸一般,带着一股陈旧的、被埋了很久的土腥气,但在这股腥气下面,压着一层极细的、像干花被碾碎的味道——那是少女身上本应有的气味。无忧的眼眶突然酸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人”身上渗过来,像水浸透布一样浸透她,她害怕地闭上眼睛。

嘈杂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睁开眼看到大街上有女孩在抽陀螺,那鞭子抽得她心里一跳一跳的。天阴沉沉的,她蹲在朱漆大门边的地龙石像旁,望着那道红色的大门,莫名地有些紧张。

来之前,爹明明说了,是让她来领神赐的,说是等拿了灵石回去,要给她扯块花布做条裙子。从小到大,她哪儿穿过新衣,要么穿大姐补了又补的旧衣,要么穿娘的旧衣改小的裤子,总是灰头土脸,没个样子。

爹娘最嫌弃的就是她了,看到她就叹气,她知道他们想要的是儿子,结果又生了个女儿。他们夸她好看的时候,娘看她的眼神就更叫人难受了。

今日她已经穿上了她最得体的衣裳,每处补丁都打好了,有一处娘甚至给她绣了花,说是见了神官,得要讲究些。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欢喜,却又隐隐的不安,这种好事何时轮到过她……

“陈佑娣。”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忙从石像后头怯生生地站出来。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神侍立在朱门旁,毫无感情道:“跟我走。”

她踮起脚朝门里看去,那是一条又暗又长的幽径,看不见尽头。

“愣什么!快跟上!”神侍不耐烦地说。

她低下头快步跟上去。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幽暗的尽头。那是一个很暗的房间,有一种地下的阴气,她躺在某处,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光洁的肌肤上凉得起鸡皮疙瘩。房间里有人影在动,她试图遮住自己的身体,却无力动弹。侧过头,她看到那人衣服上的纹饰,是五色丝线织就得四十八钩,她认得这样的纹饰,这是十分难绣成的样式,哪怕最巧的绣娘也得绣上半个月。

人影俯下身,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想要躲,却无处可躲,她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羞辱感。然后她感觉到胸口被按住了,那只手很重,很凉,似乎想要将她揉碎一般的用力。她拼命挣扎,身体却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般。

疼痛从身体内部传来,仿佛要撕裂她一般,又像想要将她掏空一般,她张开嘴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吸走。

她张着嘴,她的声音,她的痛苦,她的记忆都一齐沦陷入黑暗中。

待她再次睁开眼,面前有一面铜镜,一个满脸疲惫的女人在给一个年轻女子梳头,那女孩的头发又黑又长,梳头的女人将厚重的长发绾成同心髻。她能感觉到脑后的头发被锁的紧紧的,她想要扑在那女人的怀里痛哭,然而镜子中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只是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女人梳完头,垂着泪走了。

有男人和女人的声音进入她的耳朵:

“怎么找个这样的来?”

“这样的便宜,一块灵石就够了!”

“不是说不能要受了神赐的。”

“你去买!二十块灵石,白搭进棺材里!”

“……不过嘛,这小模样是怪好看的,真可惜了……”

“你想怎样?都要下葬了!”

“谁想怎样了?”

……

她被关在屋子里,那些男人来了,那些男人走了。一次又一次的被撕裂,她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但是这具肉身根本不为所动,她任人随意地被掰扯成想要的模样。

终于,她听见那些男人说:“好了,好了,抬进去。”

“眼睛怎么还睁着?灌药了吗?”有人问。

“喂了点朱砂,看这小嘴红润润的,好看。”

“真晦气。”

她被塞在一个很窄的地方,有冰冷的身体挨着她,最后一抹余晖被关上,那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丝光亮。

土落下来了,沙——沙——沙——

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她躺在黑暗里,只有眼睛是睁着的。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不,她身旁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被爹娘卖了,她被整个世界遗弃了,她被活埋了,她将在这黑暗里死去。

一滴冰冷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在这个无法直立的棺材里。她挣扎着爬起来,离那冰冷的尸体远远的,蜷缩在角落里,捂住双耳,试图将所有怨念的话语堵在心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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