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殊玉一时有些疑惑,像是终于意识到人真的会彻彻底底死了的那种愚蠢的疑惑。
…………
江朔风重去了趟程家,宅院空落,他按着人族习俗整理完牌位,再趟去小印山的祠庙,替她了却后事。
却见祠庙里边修缮大半,塑像墨漆下有炉香袅袅燃起。
向镇下居民宣告安抚等事,盛惊筱等人早前就已悉数完成,江朔风一行准备返程清都,却再度被山上忙活的黑衣人员拦截下来。
准确来说被拦截的是江朔风,其余妖等皆请随意。
明面上话说得还甚客气,道有灵舟出行,可顺带可捎人返回清都,少去沿途颠簸云云,实际上是被绑在一条船上的劳动力。
追踪九州阵环的裂罅,将浮于表层的冗杂片段,转译为可供阵师铺纸演算的记讯后,尽可能多地编制其用机属性。
没时间给他缓冲,走马观花后即刻上手,昼夜接续,饶是他对此道多有涉猎,也被日追夜赶的强度压榨到一言难尽。
江朔风看起来兴致不高,外出取样或是伏案疾书,像是台没什么情绪的工作机器。
身旁偶尔有个蹿来蹿去的毛球,要么拖着蓬到炸毛的尾巴当掸子,要么坨成一团给人当抱枕,更有甚者化为容色殊丽的少年,身骨柔软的耷拉在桌旁打盹。
懒散悠闲的做派愈发碍眼,着实带坏团队风气,随着撞面次数的累加,盛惊筱忍耐终于达到极限,冷着一张脸,斥令其坐直身板。
趴在桌上,聚精会神制作鬼画符的温殊玉疑惑抬头,满脸莫名其妙看她一眼,继续趴桌上对照古籍绘制符箓。
盛惊筱周身气压一沉,奈何工作繁重没空多言计较,然而这时不时冷冰冰的斥令,激起了温殊玉的逆反心理。
再又一次交接碰面,江朔风刚载录完一批记讯,仰面后倚,闭目吐息之际,温殊玉直接一把躺进江朔风怀里,并面露挑衅之色。
盛惊筱:“……”
她不说话了。
好在江朔风行事上挑不出差错,见解思路鞭辟入里,对算程的改动也称得上尽善尽美,哪怕作为标准极其严苛的监工,盛惊筱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满意。
时间比预估的快上几日,到了收工之时,盛惊筱袖手一挥,庞大灵舟赫然着陆。
这几日待在外边溜达闲转的萝音冷不丁的冒出影来,遥遥打了个招呼后,蹬蹬跟在黑衣随从身后一同登上灵舟。
温殊玉似乎挺稀罕坐飞船,登上灵舟就忍不住化作原型,在宽阔甲板上与高耸桅杆下,像只咻忽咻忽的白影乱窜。
江朔风任由狐狸闹腾半会,终于一把揪住狐狸尾巴,抱进怀里方才使之消停。
于是一人站在桅杆旁吹风,极目远眺云天广阔,一狐则窝在人怀里,爪子扒拉着桅杆,咧出舌头哈哧喘气。
眼下算是难得的闲暇,灵舟外风云驰掣,盛惊筱交代完事项,走到甲板上,第一次与江朔风有了正事之外的攀谈。
江朔风此前对她的了解,并不全然。
除却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业,盛惊筱身兼数职,多方折转,因修炼的功法特殊,有不得不分魂化身历练人世的劫数。
盛惊筱的语气平淡,娓娓自道,像在阐述一个旁观的故事,江朔风被动听着由来,忽而有种一闪而逝的笼罩感。
异样感稍纵即逝,没留下半分痕迹,怀里哈气的雪狐恰巧拱了拱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继续哈。
功法体质特殊,化身劫数,此身非身等秘辛脉门,常识都知得严加遮掩,就这样不加避讳坦然直言,江朔风有种听完不妙的预感。
然而脑子转得飞快,江朔风捋着狐狸的软毛,不由自主结合起原书细想,从无口无心无表情的气质标签切入,罗列出尽可能的身份。
虽然这种气质归类有失偏颇,毕竟今下的盛惊筱斡旋权流,动机强烈,跟书中无情无欲的三无少女人设不尽相同。
但若是如此解释,书中许多割裂的情节,就此有了着落。
既是魂魄离身分体之术持有者,除却盛家养女与缉刑司少主的明面身份,更是诀州拍卖行的幕后楼主。
大抵还得算上凡间临溪捣衣的孤女,自杀式袭击被俘失忆的少女刺客,蒲陵明家百年前流落在外的大小姐……
感觉甲板上站不下这么多人,江朔风还有些煞风景地想,这分身乏术的操作听起来更像邪修了,严格来说还真得喊她一声老祖。
作为秦驰川明面上冷暖相随,呕心沥血到修为散尽的红颜知己,盛惊筱言及于此,语带轻嘲,只言片语中杀意扑面而出。
天之骄子囿于情爱,摒弃长生寻仙大道,
自甘堕落,沦落淖泥,糟践自身,为虎作伥。
如此面目全非,尊严碾落成尘,盛惊筱那夜得遇无名相师,排盘就地,辰星洞开,晦涩命途于眼中获悉清明的那一刹那。
恨意滔天翻涌,莫大的屈辱,盛惊筱胃里翻江倒海,伏地吐无可吐,若是此等宵小可证大道,道她百年所求简直是一场笑话。
桅杆之外,长风贯空,盛惊筱收回视线,回头看向表情微僵的年轻术师。
“你呢?”她道。
“你知道的不只这些。”
“……”
盛惊筱忽而失笑,意有所指:“忘了说,未修尘寰劫前,我专精谶言,咒令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