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盛惊筱不假思索即答,理所应当,转头强调,“尽快。”
江朔风:“……可以。”
没有纠结彼此单字蹦跳的语言体系,毕竟惜字如金的境遇总是不同。
江朔风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烁烁目光,手中灵力汇聚成笔刃,稍加思索,阵纹于刻绘下交织成形。
天色彻底暗淡下来,嶙峋山峦里,难见月色,漆黑笼罩的整片崎岖大地上,浮现出如树木根脉的莹白纹路。
阵纹游动交织出一片繁密的网,如同显影罐中逐步成形的底片影像。
庙宇外候立的黑衣侍从,令从少主,有序四散,搬出样式陌生的仪器上下调试,窸窸窣窣地记录着纹路走势。
庙内的江朔风摁住额角,神识抽丝回拢,半晌才缓过劲来,盛惊筱走之前将东西一塞,像过年过节塞利是般的见者有份,待人接物的态度触眼可见地和蔼起来。
盛惊筱回头提示:“回去补补。”
江朔风:“……好的。”
一些调养神识的丹药,品阶可观,江朔风收起瓷瓶,迎风走出此间庙宇。
暗夜中,淡白光晕席地闪烁,盛少主穿梭其中,黑衣侍从争分夺秒地操作记录,昏天黑地下的工作热情只增不减。
江朔风无力敬佩,顺手解放了被遗忘在大路口的萝音,只身下了地势嶙峋的小印山。
到了镇落驻扎的平地,受地脉断裂的牵连较小,除却本有的断墙地裂的损耗,镇上大致维持着原本样貌,幸存的家户人丁保持着夜间死寂一片的传统。
江朔风着实有些疲惫了,随意找了块顺眼的地界,布下隔断探视的结界后,干脆把坠子空间当帐篷睡袋用到底。
和身躺进狐狸睡窝旁,柔软的垫料包裹住身体,屋室内的布设温馨熟悉,江朔风昏昏沉沉看着空气中的浮毛。
狐狸呼噜起伏的呼吸声,绵绵软软的像融入背景的白噪音,江朔风越听越困,将要合眼之际,衣角被轻轻叼起。
睡得迷迷糊糊的狐狸觉察垫料下陷,无意识勾了勾爪子,拱起吻部蹭蹭嗅嗅,凭着直觉叼住衣角,再顺势把人叼进软乎的睡窝中。
屋室内软垫铺地,睡窝散置,狐狸这次挑的是中号睡窝,小体型的雪狐躺进去有些空,但再躺进个人形生物就刚刚好。
江朔风脑袋枕着软垫,狐狸蜷在他的身旁酣睡,温软的骨肉透过厚实的绒毛,熨烫进他隔着里衣的身体里。
江朔风隔空挼了挼狐狸蓬松的软毛,随着呼吸起伏的颤动,轻轻的痒意挠过手心。
有些厚重似乎沉淀在眼睛里了,也在骨肢青涩的心胸中流淌,像是条雾气翻滚的长河,他的心绪随雾气越飘越远。
一直飘到清明通透的天空里。
次日清晨,江朔风睁开眼睛,已经补够觉的温殊玉化回人形,嘴里含着打发时间的枫糖片,趴在软垫上扯毛线玩。
见人刚懵懵睡醒,温殊玉侧过身来,拿着刚缠好的线团,奇形怪状的花结,放到人眼前晃了晃:“弄好了诶。”
江朔风接过花结,翻身从抽屉翻出色纸,应答狐狸叽叽喳喳盘问的同时,就着手中物样捯饬两下,花结缠在搓好的纸棍上,刚好可以插在画瓶中当杂花束。
他有许多不会袒露的事,比如书外的世界就太绕口了,江朔风一时难以述说,只笼统的称为一个遥远无归的地方。
狐狸很容易被言语模糊掉意图,竹筒倒豆子地倒完苦水,严词硬泡江朔风不准独自行动没个影,末了揣着新增的敌意,对那奇怪青年的种种大有微词。
无缘无故被碾碎的镜片,堪称戏谑轻浮的举动,单论凭此发泄怨气的话,江朔风莫名觉得有些崩人设了。
至于雪原中持灯等候的身影,江朔风放神思索了一会儿,一时也捏不出更确切的猜测。
早间的漫谈闲话,在泡好的热茶中结束,江朔风擦去狐狸嘴边沾上的酥粒,顺手起收拾完桌旁摆设,抬头就见整装待发的温殊玉。
出外落地后撤去结界,江朔风带着狐狸往镇内走去,不多时便遇见街上溜达的萝音,怀里还揣着吃了一半的饼子。
看来是往当地居民家中借宿了一晚,末了还收到份淳朴的馈赠。
“喂喂!”萝音挥手示意,走近了瞧见温殊玉蹦跳依旧,像瞧见什么稀罕物般,哇了一声,“还活着呢!”
言语挑衅自然换来同为狐狸的怒目而视,只见小战一触即发,江朔风颇为无奈:“你也消停些吧,说起当今妖族寿数最为绵长的,当属长居天青雪一脉者。”
萝音对此等寿数说辞,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那可不一定,我可……”
声音含糊止住,她没有继续论说下去,而是将话锋一转:“对了,程珂和她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妹呢?”
“……”江朔风轻道,“走了。”
“走了?!”萝音刚要惊呼“怎么还独自先走难不成吵架了吗打架了吗”,接着又瞬间反应过来,“……走了?”
……走了。
不能说很突兀生硬,她其实早有预料的。
本应当全军覆没十死无生的尸骨困地,却解决得太过轻易,如同此前尽数寻常的历练,让她产生些理所应当的错觉了。
温殊玉忽然抬头疑惑:“走了是什么?”
江朔风抬手揉了揉狐狸的发顶。
去死是让讨厌的东西永远不再出现,比如他记在账面上的仇人,滚蛋是让暂时讨厌的东西暂时消失,比如对他态度很差的琉璃镜,以及许多不长眼冒犯他的东西。
那么走了又是什么,是委婉迂回的说辞,是算不上喜欢或讨厌的曾经认识的人,轻飘飘的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