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触火,墨迹随之焦黑,字句次第隐没。
默穆宁垂眼看着,这本札记已无用处。
戟琮杳无音信,辛鸽亦生死未卜,辗转至今,竟谁也不知下落。
默穆宁搁下火箸,吩咐侍从继续收拾。殿外恰在此时响起脚步声。
“舅舅还是要去宥州吗?”
戟璋径直入内,掠过两个箱笼。细软不过寥寥,倒是书占了大半,仿佛值得带走的,也只几样。
他收回目光,“我们大煌果真不及南黎北康那等泱泱大国,皇兄不在,朝廷命官未得御令,便敢私自离去?”
默穆宁知他话里带刺。
如今朝堂上各怀心思,他无意再留,遂道:“臣本无德无才,已向太后禀明,望殿□□谅。”
戟璋点点头,“舅舅惧怕皇兄,对我亦不热络,本以为舅舅哪个都不喜欢。却没想到,更属意皇兄。”
默穆宁淡漠拱手:“殿下也不必劳神太多,如今太后坐镇——”
“舅舅怎总要提母后!”
戟璋猛一转身,衣袂翻飞,眼神倏然湿冷,“大煌尚是部落时由父皇支撑;而今这般国势,是皇兄一场场血战打下来的!”
“这是我们戟姓的天下!”少年嗓音依旧意气。
“不是赫氏的!更不是默穆氏!”
默穆宁鹰目一闪。
这兄弟二人原非同父所出,如今再看,戟璋也渐有了几分样子。
“焉明山已离都,若舅舅也执意要走,岂不将我逼至四面楚歌之境!”
他到底才十五,话尾压不住的慌。
殿中只一时沉静,就传来珠铛相撞的脆响。戟璋脸色微白,握紧拳头。
“近来璋儿总来你这,舅甥俩何时如此投契了。”
默穆太后走在前头,文乞跟在半步后。
“文乞将军寻焉将军商议事情,才知他早已离开都城。”太后慢慢转向戟璋,“焉明山不是日日跟着你么?”
戟璋不作声,只死死盯着文乞。
默穆太后淡淡道,“着人跟着焉将军去看看吧。”
戟璋想夜没想便脱口道:“且慢——”
“太后容禀。”
默穆宁面无波澜打断,“近来虽无战事,但边境的鞑靼部落频频生事,又恰在左厢军辖州。是臣建议焉将军至西陲巡边,震慑一二。”
戟璋的胸口这才平复,他转向太后,带着少年人的不耐,
“舅舅说焉明山新上任,总要树些威风的。”
两人顺得如事先排演过。
朝中事无巨细默穆太后皆过问,默穆宁无异于认下了私议军务。
太后面色果然冷厉几分。
她早让文乞遣瓜州军去招降,如今两厢各自奉着一道令,底下兵将究竟听谁的?
“璋儿。”太后伸手替他理了理抹额,戟璋微僵,垂头不语。
她收回手,向文乞道:“遣人去追回焉大将军。”
这一回没人敢拦,文乞俯首领命,太后目光在这对舅甥间停了停,落在地上的箱笼上,眉梢微挑,不言而喻。
默穆宁顿了顿,心领神会:“炎夏路途难熬,臣想着,再晚些动身。”
太后不置可否,经过铜盆,盆里只剩薄灰,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打颤。
珠铛声远去。
戟璋才松开手,掌心满是掐出的月牙,湿凉一片。
何至于怕成这样?默穆宁看着,敛了敛神色,“殿下,”
“焉将军着急去西垂,所为何事——?”
千里之外的肃州军司后驿。
陈校尉立在门外,手里捧着驿簿。
“驿丞要核驿簿,夫人身边的武仆须补个名字。”
辛鸽一时编不出名讳,只道他没有名字,是前日刚买下的。陈校尉便随手添了笔。
她一个妇人混在满院公差军卒与信使之间,本就扎眼。
客籍牌虽是陈校尉办下的,驿丞仍多看了她两眼。
辛鸽看了看窗外,象征性点燃三炷香。
“他给你下毒,你还祭他?”
声音自身后传来,戟琮劈手夺过香掷在地上,抬脚一碾。迸出的星火擦过她手腕。
辛鸽没拦他。分明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说起话来却理直气壮,她耳畔乱,也没觉得他僭越,也抬起鞋尖将香灰拨远了些。
这时腕内觉出灼痛,她刚要缩手,却被一把握住。
“烫着了?”
“不碍——”
话未说完他已吻在红痕上。
那处薄嫩敏感,她蓦地将手抽回。衣袖扫过,将祭奠故人的素灯打翻。
“这就是你的报答?”她冷冷睨他。
戟琮看着她拢紧袖口,忽然道:“你别递信了。”他喉间涩住,“我先不走。”
“你不是还欠着别人的命?什么都忘了,那些欠过的人、没做完的事便不必管了?”
戟琮额角再次发痛。
是有一件事急迫非常,他欲往深处追索,眼前却昏蒙了。
梦里总坐着个人,既看不到他,也不应他。像失了五感。他看不清面容,脚下仿佛有黑血漫过来将他吞噬,待惊醒,手却先探向枕畔。
他不愿再想,眼前的人是活的。睇着他,句句顶他。他抬手扶着她下颌轻蹭,便低头寻她的唇。
辛鸽先是微滞,熟悉的暖意叫她身子先于心思软下来?她挣了几下就不挣了。
戟琮脑中轰然一空,随即涌上狂喜。
果真如此。
她骨子里就是这般勾人。
平日冷言冷语,清高也有,防备也有。真吻住了却这样缠人,叫他连气都不愿换。
他几乎恨起她来,恨不得她再多给些,好叫他知道这段日子不是自己痴心妄想。
他微微睁眼,想看她。
辛鸽阖着眼,眼尾弯得像巧笑时的弧度,一派熟昵,浑似与枕边人厮磨。
他滚烫的欢喜中钻进一丝阴冷。
笑什么?
肯这样亲他,莫不是把他当成谁了?
戟琮想抬头问个明白,才稍稍退开,辛鸽便又有了回应。软滑的舌尖一探,轻飘飘便勾得他魂飞魄散。
他立刻又吻回去,方才要做什么险些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