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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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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昌乐县一路西行至顿丘县,近五十里的路程,一行人从正午奔逃到深夜,这才抵达顿丘县。

守在城门楼上的卫兵远远望见他们,立刻打开城门将众人迎进来。

回到馆驿已是寅时,秦扶鸾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在青禾青苗的服侍下沐浴净身,洗去浑身血污,随后一头栽倒在榻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格外漫长,梦中光怪陆离,一时是旧日幽州的灯市,一时是漫山遍野的尸潮,人影和尸□□错,笑声中混着走尸恐怖的嘶吼声,她浑身发软,想要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挣脱,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再睁眼时,窗纸透着一层昏黄,分不清是晨光还是暮色。外间灯影晃动,她坐在床榻上,一时陷入恍惚。

青禾听到动静,掀开帐幔走了进来,轻声道:“娘子醒了?”

秦扶鸾抬头望向青禾温柔白净的侧脸,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冗长又可怕的噩梦。

青禾见她神思恍惚,显然是还没睡醒,笑着道:“娘子睡了整整一日,方才叶将军来看过,见娘子睡得熟,说待会儿再过来看娘子。”

她见秦扶鸾仍旧没有反应,又走近几步,抬手帮她将鬓边的乱发理顺,柔声哄道:“那卢县令听闻娘子归来,今日一早特意送了一大筐朱柰过来,说是本地的特产。那果子酸美异常,滋味甚好,娘子可要用些?”

原来已是傍晚。

秦扶鸾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去请叶将军、杜副使和冯将军,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量。”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青禾一愣,忙点头应了,转到外间去唤青苗。

青苗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膝头垫了块细绢,手里拿着一把银柄小刀给一枚殷红的果子削皮,听到呼唤,她探头进来,冲着秦扶鸾露出一个憨厚可喜的笑,“娘子可算是醒了。”说罢,也不等秦扶鸾回答,放下手中的物件,“噔噔噔”地跑远了。

“小妮子没规矩。”青禾嗔了一声,转身扶秦扶鸾起身,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妆扮。

秦扶鸾有些心不在焉,只让青禾简单地挽了一个椎髻,素着一张脸走到外间的食案前,低头去看,见上面摆着一碗槐叶冷淘,一份冷蟾儿羹,并几样清爽小菜。

青禾心细,又亲手做了一碗酥山。上好的奶酥加热融化,加了蔗汁和蜂蜜调味,堆成一座雪白的“小山”,“山尖”点着几颗腌制过的樱桃,再放进冰窖冰镇,便称之为“酥山”,是时下贵女们最爱的消暑冰食。

如今正值盛夏,眼前这几样餐食让人望之便食欲大涨。秦扶鸾早已是饥肠辘辘,将那碗槐叶冷淘和冷蟾儿羹一扫而光,觉得浑身力气终于回来了七八分,这才端起那碗酥山慢慢品鉴。

不多时,青苗走进来,说是杜文宪三人到了,正在门外候着。

秦扶鸾抬起头来,道:“让他们进来吧。”又转头吩咐青禾收起食案上的瓷碟碗盘,另准备风炉和茶饼来煎茶。

说话间,三人迈入房内。

几日不见,杜文宪的须发似乎又白了许多,他昨夜没来得及见到秦扶鸾,此刻见她精神健旺、气色红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口中直道:“殿下那日不告而别,真真是急坏了下官,若是王妃殿下有个好歹,叫下官如何有脸面回去见节帅?”

秦扶鸾但笑不语,请三人坐下。

炉上的水沸了,青禾跪坐在一旁,从木盒中取出一饼茶,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将那茶饼烤得微焦,空气中飘来几缕淡淡的茶香味。

杜文宪见秦扶鸾迟迟不开口说正事,只是用低头用那把小银勺一下一下地舀着碗里的酥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王妃殿下叫我等过来所为何事?”

秦扶鸾咽下最后一口酥山,默了一瞬,不答反问:“杜副使,我曾听阿耶说过你是长安人,后来又辗转来到幽州,想来应是对这两地十分了解,不知依副使之见,我们现在身处的顿丘县是距长安更近些,还是距离幽州更近些?”

杜文宪一愣,只觉得她这话说得奇怪,来不及细想,当下便道:“这……顿丘县隶属河北道,自然是离幽州更近。”

青禾将茶汤煎得喷香扑鼻,用瓢舀出,分入几只茶盏。

秦扶鸾伸手接过一只茶盏,亲自递到杜文宪手中:“那么……杜副使现在是幽州人,还是长安人?”

杜文宪猛然抬头,疑惑又惊惶地望着秦扶鸾:“殿下……此言何意?下官在节帅帐下已有十余年,虽无赫赫之功,亦尝效犬马之劳,此心耿耿,断不敢有二志!”

秦扶鸾抬头盯着他的双眼,面上露出一丝笑来,道:“副使不必紧张,我的意思是……”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既是幽州人,那我们便回幽州。”

杜文宪胡子一颤,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在场几人齐刷刷抬头望向她,连坐在一旁煎茶的青禾都面露讶色,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房内安静了一瞬。

最先开口的是冯简——“靖王殿下那边怕是……”

他自小生在幽州长在幽州,心中效忠的主子便只有秦猛一人,秦扶鸾想回幽州,他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秦扶鸾道:“他那边我自会想法子,你们不用担心,你们只需告知我你们的心意便可。”

叶星敲了敲桌子,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秦扶鸾明白她的意思,道:“阿星是担心外面那些走尸?”

叶星点点头。

秦扶鸾道:“这恰恰是我决意要回幽州的原因之一。”她的目光扫过房内众人的脸,不疾不徐地分析利害:“李巽之手中的仙药会吸引来走尸,若是我们一直跟着他,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被那些走尸追杀?那些走尸凶悍异常,此次是我们侥幸才能逃脱,但谁能保证我们每次都能侥幸活命?况且此地距离长安有千万里之遥,加之旅途凶险,何年何月才能抵达?可若是回幽州,舍弃那些排场仪仗,快马加鞭,不过是月余的功夫。”

几人面色凝重,不说叶星跟秦扶鸾一起在昌乐县几经生死,便是冯简和杜文宪也曾亲身涉险,自然明白那些走尸的恐怖厉害。

“我已经想好了,李巽之他们现在急于去找尸疫的解药,怕是明日一早就会出发去汴州,我们到时只需找借口留在这顿丘县内,待他们将围在城外的走尸吸引走,我们就可以趁机逃回幽州。”

杜文宪的声音有些颤抖:“殿下三思!”他朝屋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急切道:“殿下已与睿王订下婚约,如今却逃婚回幽州,这可是杀头灭族的重罪!若是将来尸疫得以肃清,那么朝廷和幽州之间怕是难以避免会有一战!我知此桩婚事非是殿下所愿,但殿下要多为节帅和幽州百姓着想……”

“副使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秦扶鸾面色冷了下来,道:“正是为阿耶和幽州百姓着想我才要立刻回幽州,现在尸疫泛滥,各地驿传系统早已瘫痪,阿耶他们现在怕是还浑然不知此事,我必须回幽州,保护阿耶和阿姊,保护幽州全城百姓!”

杜文宪被她的疾言厉色震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扶鸾沉默一瞬,口气软了下来,皱眉叹息道:“副使方才所言也是我忧心所在……副使放心,若没有十足把握,我决计不会妄动。此次唤你们前来,只是为了知晓你们的心意,若是时机成熟,你们可愿意随我一同回幽州?”

冯简和叶星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杜文宪纠结片刻,看秦扶鸾的脸色,最后还是点头了。

见他点头,秦扶鸾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笑容,又闲聊了几句,让青苗送走了几人。

夜色渐浓,馆驿中挂上了灯笼。

秦扶鸾半靠在窗下的那张美人榻上,透过那层若隐若现的窗纱望着窗外朦胧的灯光。

杜文宪是阿耶的心腹肱骨,她对他自然是信任的,只是杜文宪为人最是古板,方才若不是她先出言敲打恐吓,他怕是决计不会同意她悔婚回幽州。

悔婚是大事,秦扶鸾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说服众人,可现在大家已经点头,她心中反而有些没底。

正如杜文宪所说,若是李巽之等人将来真的找到了尸疫的解决之法,那么她此刻逃婚回幽州的举动无疑会在日后招致清算。

她必须得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这样就算将来事发,也不会累及阿耶和幽州百姓。

秦扶鸾陷入思索。

外间忽传来青苗脆生生的声音。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秦扶鸾回过神来,抬头去看,就见一青衣男子被青苗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进了门。

却是那许姓书生。

室内烛火煌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味,周围陈设雅致,锦屏绣幕,金炉玉案,一室富丽。

许篆青面色涨红,余光匆匆瞥了青苗一眼,心道这小婢子年纪虽小,却生得极敦实,有一把子力气,他一个七尺男儿,倒被她推搡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狼狈至极。他堪堪稳住身形,并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估摸着秦扶鸾所在的方向,叉手朝她深深行礼。

“某拜见王妃殿下,贸然前来,搅扰了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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