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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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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了一瞬,才听到女子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

“小郎君好兴致,夜深人静,你不在自己屋里安歇,倒是摸到我这里来,莫非是想找我饮茶闲聊?”

许篆青的耳垂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慌忙拱手道:“殿下容禀,那日在书院是王妃殿下救了某的性命,某心中感念殿下深恩,方才听厨下说殿下醒了,便想亲自来向殿下道谢,某自知唐突,只是若不亲口道谢,某心中实在不安!”

秦扶鸾盯着那书生通红的脸庞,见他模样慌张,语气急切,不似撒谎,加之容貌俊秀,也有几分可爱,她随手捡起果盘里的果子:“抬起头来。”

许篆青闻言抬头,见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什么东西朝他砸了过来,他抬手去接,低头一看,却是一枚红艳艳的果子。

他不解其意,抬头看向斜倚在榻上的秦扶鸾。

秦扶鸾嘴角微微勾起:“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退下吧,这果子赏你了。”

许篆青低头望着手心里那个鲜红的果子,他没动,半晌,突然开口道:“多谢殿下赏赐,关于这果子,某倒是知道一桩趣闻。”

秦扶鸾心中烦忧,本不想多言,听到这话,挑挑眉,倒是有了兴致:“哦?说说看。”

许篆青正色道:“相传太宗贞观年间,顿丘当地有人去黄河沙洲上采野菜,偶然发现了一颗手指粗细的树苗,他不知是什么苗,带回家栽在自家地里,等了整整三年,这树苗第一次挂果,只结了五颗果子,他觉得这果子滋味很好,就上报到县里,县里上报到州府,州府把果子送入皇宫给太宗皇帝品尝,太宗皇帝很喜欢,赏赐了他十匹绫。后来这棵树慢慢长大,结的果子也越来越多,每年成熟之后都进贡给皇宫,也正式得名——朱柰。”

秦扶鸾问:“你是从何处得知?”

许篆青:“某自幼酷喜读书,经史之外,杂记方志也有涉猎。”

秦扶鸾慢悠悠地靠回到身后的软枕上,颇有兴味地打量他一眼,口中道:“你想说什么?”

许篆青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勇气,道:“殿下,如果没有这些书籍记载,那么这果子只是路边的一枚野果罢了,可一旦入了图经,写进书里,它就成了顿丘的朱柰,成了有历史、有意义的贡品。”

“殿下可知,三代之上,本无史册,是有人把农时、星象、祭祀、征伐一笔一笔记下来,后世才知有夏有商有周,才知何为礼、何为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果子年年结了又落,人活不过几十载春秋,若无这些记载,先民便与山野间的草木无异,天下至今仍是混沌。”

他抬头对上秦扶鸾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殿下,如今尸疫横行,天下局势危如累卵,先民数千年之文教将要毁于一旦,时局艰难至此,正该有能者挺身而出,守社稷,护苍生!”

秦扶鸾一愣,半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篆青见她不为所动,神色失落,深深一揖,退了几步,正要转身离开。

屋内的烛火晃了晃。

“慢着。”

许篆青脚下一顿,神色亮了几分,回头看过去。

秦扶鸾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你方才在屋外可是听到了什么?”

许篆青身体颤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由欢喜转为惊慌。

秦扶鸾捡起果盘的一枚朱柰,朝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你今晚就和冯将军一起歇息吧,无事不要去县衙打扰靖王殿下。”

她神情随意,话语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那种长期处于上位的威压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许篆青声音颤抖道:“是……王妃殿下。”

秦扶鸾抬手吩咐青苗带他下去。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烛火细细地跳跃着。

秦扶鸾摩挲着手心里的朱柰果,半晌,唤来青禾为自己上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艳,唇红齿白,脸颊上淡淡红晕,只美中不足的是眼下还留着这几日奔波留下的薄青色。

青禾立在身后,用粉扑子沾了细白的铅粉,一层一层地往她脸颊上匀。

那铅粉带着淡淡桂花香味,将秦扶鸾的思绪带了回来。

“再厚些,口脂也不用了。”她开口吩咐道。

青禾一愣,听命照做了。

戌时已至,夜色沉沉如墨。

烛火摇晃,将二人对镜理妆的影子倒映在一旁的屏风之上。

外间忽又传来青苗的声音。

“娘子,靖王殿下那边听说娘子醒了,请娘子过去商量要事呢。”

秦扶鸾没有理会,等青禾将最后一支钗环插入自己乌黑的发髻中,这才站了起来,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了片刻,道:“走吧。”

六月的夜,外头有些风,也算不上凉爽,她却让青禾找了一件帔子披在肩上。

一切整理完毕,主仆三人乘着马车,由叶星护卫,一路朝县衙驶去。

车轮粼粼,穿过街巷。

顿丘县内如今已恢复平静,虽然民众仍旧因为围在城外的那些走尸感到不安和惊恐,可有了官府的管制,城内的一切看起来还算是井井有条。比之前几日在昌乐县看到的场景,实是天壤之别。

有人的地方,才会有秩序。尸疫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秩序的崩塌,若是连基本的秩序都崩塌了,那天下才是真的要倾覆了。

秦扶鸾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多的感慨,大概是方才那书生一通“果子论”搅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守社稷,护苍生?口气未免太大。

再说这是他们李家的天下,与她又有何干?

回幽州,守着阿耶和阿姊,这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事。

秦扶鸾不想再看窗外的场景,索性放下窗帘,靠坐在车内的软枕上,闭目养神。

马车行了半刻钟,停了下来。

卢望川早就候在县衙门前了,见秦扶鸾下了车,忙躬身哈腰地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喜意。

“殿下,下官昨日听闻殿下从昌乐县安然归返,真真是佩服万分。那昌乐县凶险万分,殿下为了天下百姓竟轻身试险,将生死抛之脑后,实乃女中英杰!阖县百姓听闻此事,莫不感佩殿下美德!下官忝为一县之长,亦觉脸上有光!”

那卢望川虽有些谄媚,可话说得实在漂亮。

这歌功颂德的话听得莫名秦扶鸾有些汗颜,只能附和地笑了笑。

到了县衙的议事厅前,朝内望去,见里面烛火通明,李巽之等人都聚在厅内。

崔尚见她来了,忙迎了出来。

“王妃殿下,你来得正好……”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扶鸾的脸上,语气由欢喜转为忧虑:“殿下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秦扶鸾摆摆手:“方才起来时就有些头晕脑胀,应该不妨事。”她捂住唇,轻轻咳了一声,抬脚迈入屋内。

屋内众人早就朝她望了过来。

秦扶鸾看向坐在厅堂正中央的李巽之,微微颔首。

“靖王找我过来,可是有事?”

李巽之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打量。

一旁的铁力昆等不及了,抢话道:“王妃殿下,澍生想到了一个法子,能让那些走尸不追着我们跑!这下我们去汴州就便宜多了!”他掩不住话语里的兴奋。

秦扶鸾愣了一下,一声将要出口的咳嗽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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