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斤的粮食,足够五六个成年男子吃上一月有余,可对于顿丘县内这数万百姓而言,即便是熬成稀粥,分到每人手中,也不过是几口罢了。
几口稀粥,李巽之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竟也会放在心上吗?
她叹了一口气,心中不可避免有些触动。
正感慨中,忽见不远处的墙角下有一星火光闪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秦扶鸾停住脚步,见那身影有些熟悉,想了想,抬脚朝那边迈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身影猛然站起来,抬脚踩灭地上的火光,这才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月光映照出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庞。
却是小安。
秦扶鸾装作没看见他通红的双眼和下巴上挂着的泪珠,笑着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睡觉?”
小安低下头去,有些窘迫:“回王妃殿下,我……我睡不着,随便逛逛。”
秦扶鸾的目光看向他身后,见地上用黑炭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内散落着一堆灰烬和烧到一半的纸钱。
她愣了一下,默了半瞬,走到近前,拎起裙角,蹲了下来,轻声问:“为何要画个圈?”
小安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道:“我以前偷偷给阿耶阿娘烧纸钱,被主人瞧见了,主人说要像这样画个圈,才不会被外面游荡的孤魂野鬼抢走。”
秦扶鸾笑了笑:“左县令博古通今,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说罢,抬手示意青禾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引火奴重新点燃那堆纸钱。
夜已经深了,县衙一角寂静无声,几人沉默地看着那堆燃烧的纸钱。
火光跳跃在秦扶鸾的侧脸上,她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被炙烤得微微发烫,似乎结成了一张僵硬的面具,让她有些无法呼吸。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左含章,想起死在她怀中的少峰,还有少峰临终前的嘱托。
若是她就此回幽州,是不是永远无法完成少峰的遗愿了?
可那到底只不过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并不足以改变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时少海如今是不是尚在人间,又怎么可能因为少峰的一句话就改变她回幽州的决心呢?
“我去求了靖王殿下,让他带我一起去汴州。”
小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秦扶鸾回过神来,有些惊讶:“为何要去汴州?”
小安拿着一根小木棍将飞出来的纸钱挑进火堆中。
“我阿耶阿娘早逝,是主人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我才能活下来。如今主人被那些东西害了,我只想把它们统统都杀光,为我家主人报仇雪恨!”
火焰倒映在小安漆黑的瞳孔中,他尚显孩子气的声音里充满了仇恨。
秦扶鸾沉默片刻,问:“靖王殿下点头了?”
小安点头:“殿下应了。”
秦扶鸾有些意外,心中五味杂陈,半晌,开口道:“既如此,你路上多保重,殿下既然应了你,就会护你周全。遇事跟紧殿下他们,千万不要落单。”
小安一愣,抬头看向她:“王妃殿下不和我们一起去汴州吗?”
秦扶鸾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半晌,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她抬手摸了摸小安的头,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叶星几人转身离开。
时值盛夏,庭中暑气未消,月光透过槐叶洒落阶前,四周静谧,只剩下虫鸣聒噪。
秦扶鸾一路无话,心中思绪万千,只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燥热,心烦不已。
她索性取了身上那件稍显厚重的帔子,交到青禾手中,快步朝县衙外走去。
出了县衙,正要登上马车,忽觉手背覆上一层温热。
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去看,望见叶星了眼神中的担忧和关心。
秦扶鸾愣了一下,旋即弯弯嘴角,反握住叶星的手,指腹揉了揉她粗粝的掌心,口中道:“阿星放心,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更改。”
听到这话,叶星面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笑着点点头,扶着秦扶鸾上了马车,自己骑上那匹高头大马,护着马车,一路朝馆驿驶去。
车轮辘辘驶入长巷,月光斜斜洒落,留下两行渐行渐远的车辙印记。
-
翌日一早,李巽之按照计划率领部下出城。
临行之前,他交待卢望川——
“若是去州府报信的人回来,便说本王去汴州了。”
“城中存粮有限,日子一长,难免坐吃山空。即刻命人查清城中人口,造册登记,按口计粮,定下每日支给之数,粮库需有专人掌管,严禁私藏、冒领。”
“粮政之外,最要防的是人乱。严巡夜、谨城防,有造谣煽动、聚众劫掠者,立刻施以重刑,以儆效尤。”
卢望川一一点头应了。
李巽之本就是少言寡语之人,如此交待一番,便再想不出来别的话了,他抿了抿唇,目光环视一圈四周。
城门楼下站了一圈人,有顿丘县内的大小官吏,有皂衣束带、手执水火棍的公人,也有一些垫着脚尖好奇张望的百姓。
就连那胡子白了一半的杜文宪也来送行。
唯独不见那人的身影。
卢望川明显注意到了这点,颇为关切地凑上去问:“杜副使,怎么不见王妃殿下?昨日听闻殿下身体抱恙,今日可好些了?”
那杜文宪低下头,口中道:“殿下她今日晨起时咳嗽不止,又起了高热,方才服了药汤,现在已经睡下了,卢明府不用担心。”
卢望川忧心道:“王妃殿下为天下苍生不辞艰险亲赴那昌乐县,想是途中操劳过度,这才身染风寒,殿下千金之体,还望静心调养,下官家中尚存一枚祖传山参,虽不足道,但于补养元气或许有些益处,待会儿下官亲自送去馆驿……”
李巽之嘴角勾出一抹讽刺弧度,目光望向身后不远处的街市。
晨光初起,斜斜地铺在长街上,四下悄然,竟有一种难得的平和宁静。
距离他们上次离开顿丘县已经过去几日,城内无事发生,说明此处应当安全,加之现下围在城外的那些走尸已经散开了许多,凭那人的机敏,留在顿丘县确实要比跟着他们一路奔波去汴州来得安全。
也难怪她装病卖乖,非要留在此处。
她一个小女子,怕死怕苦,不愿随他去汴州,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她到底知不知,留在此处也未必全然安全?
若是他们此行找不出解决尸疫的法子,到那时这满城百姓便只能坐困城中、粮尽人绝。
罢了,纵使是随他同行,自己也未必能保她周全。
当此乱世,谁又能断言哪一条路便是正道?
由她去吧。
李巽之收回视线,望向站在城门楼上候令的曹德全,抬了抬手。
曹德全得了命令,立刻如上次一般带着几个民夫敲锣打鼓地将城墙下的走尸吸引到另一侧。
另有几个民夫趁机将城门打开。
“殿下!万务珍重!”
杜文宪几步奔到马下,仰起头望着李巽之,眸光中既有期许,又有忧色,更藏着几分敬服。
他虽是秦猛帐下心腹肱骨,可到底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年轻时也曾怀济世之志,如今虽已年老,可骨子里的抱负和情怀自始至终都没有消磨。
李巽之略点了点头,旋即轻夹马腹,率领身后一行人从城门缝隙中鱼贯而出,蹄声急促,尘土飞扬,转瞬便奔出十几里开外,将身后的那些走尸甩开一段距离后,他勒马回头望去。
稀薄的晨雾中,顿丘县如同一座孤岛,立在旷野之中,城郭四周,黑压压的尸群如同浪潮汹涌,似乎要将那城池慢慢蚕食。
再回头往前看,平原漫漫,似乎看不到尽头。
他心头忽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似是惆怅,又似是预感——
此次离去,恐再无重踏足此地之日。
乱世之中,人情世事,皆似那檐下悬丝,断则难续。
李巽之收回目光,按下心头那强烈情绪,攥紧手中缰绳,呼和一声,胯.下那匹黑色神驹撒开四蹄朝前奔去。
尘土飞扬,一行人化作几星黑点,转瞬便没入苍茫天地之间。
-
秦扶鸾向来沾枕即眠,可昨夜翻来覆去,一直睡不安稳,好不容易熬到窗外天光大亮。
青禾进来伺候梳洗,提起杜文宪一大早起来特地去城门前为李巽之送行。
秦扶鸾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出神地坐在月牙凳上,任由青禾给她梳妆打扮。
如今她既不需要外出骑马,也不需要以新妇的身份继续赶路。
青禾便按照以前在幽州时的模样给她梳了一个双垂髻,头发分成两股垂在两侧,没有繁复装饰,多了几分少女的稚气灵动。
秦扶鸾昨夜没睡好,对着一桌子早膳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咽了几口,便让青禾都撤下去,再另做一碗酥山呈上来。
她自小身子强健,饮食上素来任性,全凭自己心意,便是在幽州滴水成冰的冬日里也常吃冷食。
是以青禾也没多劝,低头领命去了。
房内只剩下秦扶鸾一人,她瘫倒在身后的软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如今李巽之等人既已离开,她便将心中的种种情绪抛诸脑后,开始思考如何从这顿丘县脱身回到幽州去。
如今顿丘县的城门楼上昼夜都有卫兵戍守,一旦他们出城,势必会引起那些卫兵的注意。
再则,就算他们能想到法子瞒过那些卫兵,悄无声息地逃出城,将来若是李巽之等人寻得了解决尸疫之法,必会回过头来追究此事,届时幽州难免会受到牵连。
不过这却也难不倒秦扶鸾。
法子她早已经想好了,那便是——死遁。
只有她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能永绝后患。
昨日秦扶鸾在李巽之面前装病便是伏笔。
如今外面都知她染了风寒,只消再装上几日,谎称病情加重,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到时便以扶棺送灵为由,她的人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城。
那卢望川想必会拦,可死者为大,又顾及杜文宪等人一片忠心,想来也不敢强拦。
若是日后李巽之真能平定这尸疫,对她“病故”一事心存疑虑,想必也没法亲自去幽州验明真假。
只是出了城之后却是难办。
因着裴澍生想出的那个法子,现下外面那些走尸并未全都被李巽之等人吸引走,这些尸群寻觅不到食物,正在朝周围的郡县蔓延。
回幽州之路,漫长且凶险,如今她手下也只有叶星和冯简两人堪用,须得有人接应才行。
秦扶鸾思来想去走到书案前,决定先写一封家书,看途中能不能寻到机会寄往幽州。
她研墨提笔,思索片刻,写道——
“阿耶尊前:
女儿拜别膝下,倏忽已有两月,不知阿耶近来身子可安?阿姊婚后可还舒心?
女儿近日行至昌乐、顿丘一带,不意途中忽遇尸疫。凡感染此症者,状若疯魔、啃噬人肉,一旦为其所咬,亦必感染此症。
伏愿阿耶多加保重,严固城防,凡有感染此疫症者,万勿放入城中。城门出入,务必仔细盘查。
女儿如今欲回幽州,然道路阻隔、走尸遍野,肯请阿耶遣一队人马前来接应……”
正写到此处,外间忽传来脚步声。
有一人掀开帘幔、转过屏风,走到她近前。
秦扶鸾头也没抬,随口问道:“酥山可做好了?”
对方许久没有应声。
秦扶鸾笔尖一顿,抬头去看。
就见堂下一冷面郎君背光而立,深色袍衫,肩宽腰窄,半张脸都笼在暗处,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寒意。
竟是那去而复返的李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