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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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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放着一个铁笼,笼里关着三四个面目全非的走尸,正兴奋地朝众人伸出双臂,疯狂地撞击着铁笼。

裴澍生走到那铁笼近前,面不改色,声音不疾不徐道:“末将一直觉得奇怪,这些走尸似乎总能找到仙药的位置,不论我们逃向何处,它们都能立刻追上来。并且,窦府的那些走尸和外面的走尸有些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滋养着那里的走尸,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

话音刚落,他忽然以指为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一只走尸双眼戳去。

那走尸不闪不躲,连眼皮都没有眨,只是耸了耸鼻尖,下一瞬突然暴起,将铁笼撞得“砰砰”作响,似乎立刻就要从铁笼里跳出来将他撕得粉碎。

卢望川吓得往后连退几步,差点踩到青苗的裙角,被青苗白了一大眼。

“末将方才观察过,发现这些走尸似乎丧失了视物的能力,只有听觉和嗅觉十分灵敏。”

丧失了视物的能力?秦扶鸾皱眉思索。

这一路太过惊险,她不曾细致观察过那些走尸,如今回想起来,它们双眼猩红,眼神涣散,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裴澍生继续道:“那仙药既然不能发出声音,那么这些走尸只可能是通过嗅觉追踪到仙药的位置。末将细验过那仙药,气性属阳而暴烈,闻之有一股特异香味,若是没有猜错,这股香味应该就是吸引那些走尸的关键所在,也是滋养窦府那些走尸的源头。如此,只要封住仙药的气味,就可以阻绝走尸的追杀。”

说到此处,他皱皱眉,继续道:“只是寻常瓶罐匣椟肯定不能阻隔那气味,否则莺娘也不会身处在密室之内还是被那些走尸团团围住。所以必须要找一个不寻常的法子……”

“末将想起来曾读过一本医书,上面提到过一种‘蜡衣裹尸法’,只要将蜂蜡、松脂一同融开,遍涂尸身,再将尸体的七窍封死,外面再以浸过蜡的布帛层层裹紧,使气不得入,便可保尸体千年不腐。末将从中得到启发,若是将那仙药先用金箔裹住,再用松脂和蜂蜡融化涂抹,最后以蜡油层层封裹,那气味便再也渗不出来了。”

说罢,裴澍生朝坐在主位后的李巽之看去。

李巽之打开他面前的一个黑漆嵌金匣,露出一粒核桃大小的丸药。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粒丸药上,只见那丸药约一粒山核桃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这想必就是“易容”后的仙药了。

裴澍生收回目光,绕着铁笼一圈走到了对面。

笼中的那些走尸立刻跟着他的动作扑到了铁笼的另一边,从铁笼的缝隙中疯狂地挤出手臂想要朝裴澍生扑去。

这些走尸竟然对身后的那粒仙药没有任何反应,只顾着追逐铁笼外的裴澍生。

这法子果然有用!

在场众人的眼神中全都透出欢喜和希冀。

崔尚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喜意,转头看向一旁的秦扶鸾:“靖王殿下昨日还在担心,若是我们带着仙药去汴州,外面的那些走尸定会一路跟随,到时只会让尸疫扩散得更快,可若是不去汴州,又无法找到尸疫的根治之法,真是两头为难。现在澍生想出这法子,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秦扶鸾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开口道:“裴将军真是才思敏捷、博古通今。如此一来,西行之路便可变成坦途了。”

裴澍生笑了笑,也没掩饰脸上淡淡的得意。

李巽之抬手让人将铁笼拖下去,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的行军图,皱眉道:“此去汴州,若走官道,约三百里,单人快马需四五天,一路尽是平原,无高山峻岭,唯一的天险便是黄河。”

铁力昆见他神色严肃,似有忧色,忍不住开口道:“一路都是平原,正好快马加鞭,岂不是好事?殿下为何忧心?”

一旁的崔尚摇摇头,开口解释道:“一路尽是平原,便也意味着无险关据守、无山林可匿,外面的那些走尸也会因此蔓延得更快,怕是很快就会祸及周围的几个郡县,对我们行军极为不利。”

铁力昆这才反应过来,他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张行军图上。

从顿丘到汴州,这一路看似是坦途,实则凶险万分。

李巽之皱眉不语,目光在地形图上的两地之间来回徘徊数次。思索片刻,他伸出手指,指尖落在“黎阳”二字上,沉声道:“明日一早,先出发去黎阳,再行至滑州,由白马津渡过黄河,便可至汴州。”

众人疑惑:“黎阳?”

黎阳县乃卫州治所,在顿丘县的西南方向,距此约一百多里,他们若要去黎阳,却是绕了一小段路。

“顿丘周边几个县城地势平缓,烽燧台大都设在城外的高地上,此刻想必已经被走尸团团围住。黎阳境内有一座山,名唤‘大伾山”,乃是周边最高山,山上设有烽燧台,只要登上此山,点燃烽火,周边郡县收到警讯,就能提前防备。”

那些走尸虽数量庞大,但都是肉身凡胎,行动速度到底有限,只要他们能赶在它们彻底扩散之前点燃烽火,那距离远一些的郡县就能早做准备,免受尸疫之害。

崔尚赞道:“殿下真是思虑周全。”

李巽之转头看向卢望川,吩咐道:“明日一早准备十匹快马。”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向秦扶鸾,问道:“你那边可要准备一辆马车?”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乘马车不仅会大大降低行军速度,且马车只能走些平坦大道,若遇上难行的山路陡坡,还需要用人力推行,实在是大大的拖累。

李巽之手下都是弓马娴熟的青壮年,自然不需要马车。只是他看秦扶鸾手下不仅有年事已高的杜文宪,还有两个稚嫩柔弱的婢子,若没有马车,一路奔波、风餐露宿,怕是实在吃不消。

秦扶鸾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李巽之脸上,愣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李巽之的眉头慢慢锁紧,明显更加不耐。

在他彻底露出不满之前,秦扶鸾忽抬手捂住嘴唇轻轻咳嗽了一声:“殿下……我……”

李巽之勉强耐着性子等着她将话说完。

秦扶鸾咬着唇,神色有些犹豫,最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开口道:“殿下,我想留在顿丘县。”

厅内众人一愣。

李巽之也露出惊讶之色。

秦扶鸾垂下眼眸,缓缓开口道:“殿下,我今日起身时便觉有些不适,怕是前几日连日奔波染了风寒,我虽很想随殿下一同去往汴州,却也深知强撑病体勉强同行会拖累殿下你们,所以……我想暂时留在顿丘县,等殿下解决了尸疫之祸,再继续西行之路。”

一旁的树形铁制灯檠上烛火晃动,李巽之的目光随着跳跃的烛光一同落在秦扶鸾身上。

明明是夏日,她却裹得严严实实,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帔子。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眉目倦怠,唇色浅淡如同春日里的早樱,整个人少了几分生气,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细细弱弱的,与往日大为不同。

大厅内一片寂静。

李巽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道:“也好,你便留在此处吧。”

秦扶鸾捏紧的手心缓缓放松,脸上挤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笑:“祝殿下此行顺遂,早日寻得解药,肃清尸疫。我在此处等着殿下的好消息。”她顿了顿,又道:“殿下,若无事,我便先回馆驿了。”

李巽之眼皮也没抬,只是略点了点头。

送走了秦扶鸾,李巽之低头看着面前的行军图不语。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卢望川余光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犹豫片刻,躬身上前,殷勤道:“殿下,下官已经备好路上所需军粮,有炒麦干粮各两百斤、盐豉肉干共一百斤,不知殿下可要再添些什么?”

李巽之面无表情道:“只需准备一日的口粮便可。”

卢望川一愣,有些疑惑地抬头望过去。

屋内余下众人也都齐齐望向李巽之。

他们此行虽需轻装简从,但只带一日的口粮未免也太冒险。可李巽之向来说一不二,他的命令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更无人敢开口质疑。

裴澍生和铁力昆又转头去看崔尚,见崔尚没有动,两人便也没作声。

卢望川只能带着疑惑领命下去了。

如此一来,屋内便只剩下李巽之的几个心腹。

铁力昆大大咧咧道:“殿下,王妃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李巽之瞥他一眼,冷冷道:“怎么,你也想跟着她一起留下来?”

铁力昆慌忙摆手:“非也,非也!”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憨憨道:“只是这几日相处下来,末将觉得王妃殿下有脑子,箭术也好,有她在,我们也能多个帮手。”

“帮手?”李巽之冷哼一声:“她不去,我们正好少了累赘。”

他站了起来,一把捞起面前那张行军图攥在手中。

“今日早些睡,明日一早便出发!”

说罢,也不让几人跟着,自顾自地大步朝门外迈去。

李巽之此人的性格绝对算不上好,可他身上到底也有几分属于王室贵胄的骄矜自持,很少这么简单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怒火。

铁力昆愣在当场,转头去看崔尚:“殿下这是怎么了?”

崔尚叹了口气,抬手揉揉发疼的额头,抬脚朝议事厅外走去。

铁力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只能转头去看身旁的裴澍生。

裴澍生耸耸肩,抬脚也要走,口中道:“我去看看尉迟。”

“哎,别走,我同你一道去看看尉迟!”

铁力昆见裴澍生要走,忙拔腿追上来,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亲热道:“对了,你说尉迟那伤,明日还能跟我们一起出发吗?王妃既要留在这里养病,何不让尉迟一起留在这里养伤,等我们从汴州回来,再将他们一起接上,这岂不是更好?”

裴澍生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铁力昆一头雾水,疑道:“你看我做什么?”

裴澍生望着眼前这人脸上说不上是天真还是愚蠢的表情,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你是不是傻?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哪能轻易再回头?”

见对面那人仍是一脸懵懂,他只好摇摇头,走到廊边,抬头去看挂在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半晌,轻声叹道:

“王妃殿下这是不想和我们走一条路了。”

-

从议事厅出来,秦扶鸾带着叶星几人朝县衙大门走去。

青苗环视一圈,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压低声音,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靖王殿下就这么信了娘子的话?”

秦扶鸾弯弯嘴角:“非也。”

其余几人齐齐望向她。

秦扶鸾见几人神情瞬间变了,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不觉有些好笑。

“裴将军精通岐黄之术,我染了风寒,方才裴将军就在堂中,靖王他却并没有让裴将军为我诊治。”

青苗这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道:“娘子是说殿下根本就没信娘子的话?”

“非也。”秦扶鸾又摇摇头。

青苗彻底糊涂了:“那靖王殿下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秦扶鸾笑道:“他信还是不信,这并不重要。我面上的功夫做足了,无论那靖王是信还是不信,他既已从我的话语中得知我不愿同行,自然不会再逼我。”

青苗听得似懂非懂。

青禾却是听懂了,只不过心中依旧有疑问:“那靖王既然怀疑娘子是在说谎,为何肯轻轻放过娘子?”

秦扶鸾笑了笑:“大概觉得我们是累赘吧。”

“这个奴知道!”青苗插嘴道:“方才靖王问娘子是否要准备马车,那神情分明是瞧不起我们,觉得奴等不会骑马,耽误了他行军赶路!”她神情颇为不忿:“奴等功夫虽比不上娘子和叶将军,但骑马赶路又有何难?那靖王分明是瞧不起人!”

秦扶鸾点点她额头,赞道:“你这糊涂脑子,这回倒是看得挺清楚。”

青苗跺跺脚,嘴巴撅得老高,表示不依:“娘子,奴聪明得很,哪里糊涂了?”

青禾和叶星都被她那模样逗得捂嘴咯咯笑。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一路朝县衙门口走去。

夜色已深,县衙内灯火通明,一个身着青衫的主簿立在院中,指挥着几个公人搬运东西,看模样似是在准备李巽之一行人明日出城之事。

秦扶鸾不欲引起那些人的注意,便着意挑着廊下阴影处行走,刚转过一条走廊,便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喊:

“将这些拉回库房,靖王殿下说只需留下一日的口粮便可。”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的那些声音远了。

青苗小声道:“靖王殿下为何只要一日的口粮?”

秦扶鸾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开口道:“黎阳自古以来便是有名的仓城,他应该是想去那边再补给路上的口粮。”

青苗皱眉表示不赞同:“可现在黎阳那边还不知光景如何,在顿丘把路上所需口粮一并带足,岂不便宜?莫不是为了轻装赶路,省些脚力?靖王殿下未免也太冒进了。”

秦扶鸾摇摇头,轻声道:“他不是冒进。现下顿丘县内余粮虽充足,但尸疫之祸不知何时能解,被围困的时间长了,余粮总会耗尽,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这几百斤粮食便是百姓的救命粮。”

此话一出,青苗愣了愣,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半晌,喃喃道:“真会有山穷水尽的那一日吗?”

秦扶鸾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如今顿丘县内风平浪静、仓廪丰实,自然是最好的避难之所,可等到城中的粮草全都耗尽,这座孤城无疑会变成城内这数万百姓的坟墓。

可若不在此处死守,他们还能去往何处?城外围着那么多凶悍的走尸,让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弃城逃跑,无异于是虎口送食、自寻死路。

只能寄希望于李巽之等人顺利寻到炼出仙药的人,早日了结这场尸疫之祸。

秦扶鸾不免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吩咐。

孙子兵法里说“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青苗都能明白的道理,李巽之这等久经沙场之人岂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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