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熄了屏,静了静,又忍不住重新点开。这时,林浩然的一条朋友圈更新动态跳了出来。
——仍然是一片深黑的海,和他的朋友圈背景如出一辙,透着同样的悚然与哀戚,不同的是,那像素十分模糊,像是晃动着手机随手拍的一张。秦执将图片放大,却辨不出是何处的海域。他下意识想保存,画面却蓦地转为全灰,再刷新时,那条朋友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小子,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随即秦执又想:不,林浩然能发朋友圈,还能撤回,证明手机肯定有电,也肯定能导航回来......可是这么晚了,他在海边干什么?玩中二的忧郁吗?
夜潮的声音层层叠叠地袭来,不知是不是“心中有鬼”,秦执觉得今晚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呼啸声比往常都大。
对于这个“乖巧男大”的深夜外出,秦执本想冷眼以待,但一想到《金阁寺》里主角沟口的结局,和作者三岛由纪夫的生平,以及林浩然坦然承认的,对三岛的偏爱,秦执就没办法作壁上观。
那片黑暗的海域在秦执闭上眼睛后,还在脑海中重复上演,墨色的浪潮如有实质地朝他袭来,敲打着他的心,秦执屏息凝视,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等了十来分钟,却依旧只有海风吐息的声音。
“妈的。”他暗骂一声,拉下床头灯,一连给林浩然打了三通微信电话。
无一例外,都没人接。
秦执跳下床,披上外套,抓过车钥匙,发动了那辆随时都可能报废的桑塔拉,沿着海边的公路,慢慢搜寻一个落单的背影。
他本想置身事外,可为数不多的责任感,是他在经历疲惫不堪的成年生涯后,唯一保留下来的优良美德,他没办法彻底抛弃。
还好,在离客栈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他终于发现了那个坐在沙滩上的清瘦背影。
秦执停好车,将车灯调成远光,正好打在那人的侧脸。
林浩然被强光突然一射,下意识偏头躲开,秦执迎着车灯照亮的路线,叉腰走到他面前,脸上满是无可挑剔的不耐烦:“小孩儿,玩忧郁也有个度吧?这里既没观众,又没美女,你装给谁看?”
海浪在林浩然的双脚前方徘徊,潮水正朝着他的脚尖一寸寸漫涨。按秦执的经验,若他再坐上一个小时,这片滩地便会被完全吞没。
林浩然回过头时,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闪了一下,快得让秦执没来得及看清。
......难道那是......眼泪?
秦执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深更半夜,这人在涨潮的海边装酷耍帅,居然还把自己弄哭了?这在自己最非主流的那些年,也不兴这种自虐的玩法啊!
他见林浩然一言不发,还坐在沙滩上不肯挪窝,瞬间来了气,一把薅向他的肩膀:“喂,你走不走?”
“不走。”
这是第一次,秦执听到林浩然以一个否定句的形式,明确拒绝别人对他提的要求。
在离职之初,秦执就给自己立下了一条铁律,即便有着天塌下来的事情,他都要在十二点之前睡着——不是上床,而是必须睡着!眼看着deadline就要逼近,他心头火起,一把拽过林浩然的手腕,仗着身形优势,将他强行捋直,拎起他的后颈,像提溜秦波那样,不由分说将他塞进了副驾驶。
没个带队老师,这群小兔崽子的生命安全责任全背在自己身上!秦执心中暗骂着谢州,这时,老旧的车座骤然承受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零件咬合处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呻吟,控诉主人这番粗暴的举动。
秦执顾不了那么多。他拧动钥匙,松开手刹,踩下油门,一气呵成。车子猛地一窜,转眼又停回了客栈门前。
可等下了车,林浩然竟全变了一副面孔,他将车门轻轻合上,低头赔笑着道歉:“刚才手机不小心静音,没看到来电,实在是给秦老板添麻烦了......”
秦执本来攒了一肚子火气,但见他认错的态度如此诚恳,也不好再发作。
秦执只是觉得奇怪,这才过了多久,在海边匆匆瞥见的阴郁便一扫而空,林浩然转眼又变成了晴空万里的模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再次躺回床上,已经过了凌晨,秦执破了自己定下的戒,烦闷地搓着头发,一头砸在床上。
冷静一想,或许是不是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林浩然一个名校在读研究生,阳光帅气的小青年,初来乍到白沙角,深夜出去散散步,不愿被打扰,手机开个静音,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是自己给自己加了那么多戏,非要把他想象成一个寻死觅活的中二少年,弄得那么鸡犬不宁、阵仗翻天的。
算了,时运不济,自从离职后,奇葩只增未减,一个接一个全来克自己......就这么消沉地想着,秦执再次被卷入了多日以来如出一辙的梦魇。
第二天一早,研究生们结伴外出游玩,林浩然任劳任怨地当起了“苦力”,替女孩们拎着挎包,还悉心地为她们撑伞、打车,秦执冷眼旁观,听陈子睿在自己耳旁聒噪,猜测这群女孩中,谁才是林浩然的心上人。
秦执看着自己的外婆连正在播出的甄嬛传也不看了,眼睛还黏着林浩然的背影,上前挡住她的视线:“邓老太太,看小鲜肉也得有个度吧,哪有这样直勾勾盯着人家的?”
外婆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回过头,不知是否出于略微的慌张和心虚,摁下了换台的键。
晚上九点,秦执照例准备关门,发现门外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咸湿的海风里,静静望着自己。
一身豹纹紧身连衣裙,脚踩红色高跟鞋,将窈窕的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卷曲的短发刚及颈间,韩智抬手将黏在唇角的发丝掠开,朝秦执招了招手。
旧情人盛装而来,秦执不好拒绝,他只好出门去迎,两人并肩朝海边踱去。
韩智找了块礁石想坐下,秦执脱下外套,垫在了她身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谈及往事,韩智眼中闪烁着泪花。当所有适可而止的话都说完后,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段漫长的、如同裂缝一般的沉默。
韩智发间的香气顺着海风传入秦执的鼻息,他侧过头,迎着月光,发现韩智眼睛眨也不眨,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看。
出于尊重,他掐着大腿忍下一个哈欠。
“秦执,你在想什么?”她先开了口。
拜托,秦执对天发誓,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以往加的班够多了,他睡眠严重不足,所以如今他只想在11点前上床睡觉,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他如愿?
“你不觉得......我们偏偏选在这个时间一起回到白沙角,是上天的安排吗?”没等他回答,韩智忽然在秦执侧脸落下一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搭上秦执腰间的皮带。
秦执举起双手,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韩智,让我们把关系变得纯粹一点,好不好?”
韩智跟着站起来,捡起秦执的外套,将它裹在身上,侧头捋了捋头发。
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后,她的神情里却没有意外,对他的反应像是意料之中:“好冷。走吧,我送你回去。”
“韩智,我听说......”
“听说什么?我离婚了?被开除了?堕胎了还是引产了?还是自杀未遂?”
“我没相信,看你这样子......”
“我该活成什么样子?”韩智望向秦执,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凄艳,“即便我堕胎了,可这事儿过去这么久了,你不会以为,我还天天躲在家里哭呢?”
“那倒不是,”秦执难得提起嘴角,“你那么聪慧的一个人,没有什么事儿是想不开的。”
韩智也笑了,只不过显得有些勉强。两人走到客栈门前时,刚去天台晾完衣服的林浩然正巧下楼,与他们撞个正着。
他手里端着空盆,愣在原地,目光茫然地投向秦执。
灯光下,秦执脸上那道红色的唇印格外清晰。韩智将披着的外套缓缓脱下,露出一览无余的好身材。在林浩然的注视中,慢慢把外套递还给秦执,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今晚很开心,谢谢你。”
秦执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冷笑了一声。
林浩然像是被这场景怔住了,半晌没出声。直到韩智离开,他才回过神来,低着头从楼梯上往下走。
“还是处男吧?”经过身边时,秦执幽幽开口,“这都要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