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因迟迟无法吐露的半个音节而饱受不屑和质疑的目光。
事实上,我不结巴,也并不羞赧,我只是天性孤僻,无法理解并不深交的人如何共享同一份快乐。或者说,比起与人为伴,我更愿意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即便显得落寞。
他人沐浴在阳光下,引以为傲的温暖却让我觉得刺眼。
有人喜欢鲜艳明媚,也要允许有人享受潮湿阴暗。
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可以被唾弃,但不能被抹杀。”
——6月17日,雨
“秦老板,我第一次到这儿,还不熟悉路,麻烦问下附近哪儿有超市?”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秦执盯着手里的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好的,谢谢。”林浩然转身出了客栈,脚步轻得掷地无声。
半分钟后,秦执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头像,发去了超市定位。
刚才办理入住时,为了传电子身份证,秦执加了男学生的微信。陈子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凑过去问:“哥,你既然要告诉他地址,刚才又何必呛他那么一下?”
秦执随意翻动着书页:“我乐意。”
事实上,秦执是有些看他不惯。
刚才办好入住、分好房间后,男学生又开始仔细询问女生们是否需要添购日用品,或是肚子饿了想要吃点什么,说他可以去超市一并买回,方便统一报账。
昨晚下了场雨,把累积的乌云全部驱散,衬得天气愈发炎热,所有人都巴不得快点躲进空调房里歇着,没人愿意再踏进明晃晃的日头下,只有他进进出出、不随大流,大公无私地忙碌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白得晃眼,像是越晒越亮,几乎叫人睁不开眼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是秦执对林浩然的第二印象。
半个小时后,林浩然提着一大袋食物回到客栈。他将购物袋放在大厅的沙发上,顺口跟正在看电视的老太太打了声招呼。老太太笑眯眯地瞧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深陷的眼窝之下是藏不住的欣赏,像在端详一幅墨色分明、笔笔清晰的画。
的确,林浩然黑是黑、白是白,正值青春年少,气质又特别内敛,只要性别为女,取向正常,没有谁能将他忽视。
但令秦执生气的是,就连秦波——那只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三花猫,也正绕着那人的脚踝蹭来蹭去。
秦执忽然生出一丝被冷落的寂寥,心里就更不爽了。
“秦老板,谢谢你发来的地址,”林浩然对他的嫉妒无知无觉,反而笑得慷慨,“麻烦多问一句,这附近有卖文具的地方吗?我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忘把笔记本带来了。”
秦执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沓塑封好的笔记本,是陈子睿之前放的,他拆开薄膜,从千篇一律的封面中拎起一本,甩到台面上:“这个,要吗?”
林浩然也不恼,拿起笔记本后礼貌地回了声“谢谢”,目光扫向秦执手中正握着的那本红灰色封皮的书。
“这是《金阁寺》吗?”
秦执将书倒扣在台面上:“嗯。你也看?”
“三岛由纪夫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
秦执皱眉打量他:“你很喜欢他吗?”
“还好,但......”林浩然顿了顿,又将话尾吞咽,只是举起笔记本,在秦执眼前晃了晃,“麻烦了,秦老板。”
林浩然走后,陈子睿从奋笔疾书中抬起头来,幽幽地凑到秦执耳边:“哥,你对你的金主爸爸,就这幅态度啊?”
秦执嗤笑一声:“首先,他不是我的金主爸爸。其次,我这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人乖乖男大一枚,既没招你、又没惹你,说话客客气气,待人也挺热心肠的,这样好脾气的帅哥如今可少见,你何必给人家坏脸色看?”
“对不起,我天生就这阎王样。”秦执没好气地回。
陈子睿“哦”了一声,心想也是,他的确少见秦执对外人有过什么好脸色——但这其实并不代表秦执容易生气,只是他哥似乎天性冷漠,并没有想要对谁释放容易靠近的善意。
“对了哥,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零几年的?”
秦执点开他传来的电子身份证:“林浩然,23岁。”
“啧啧,”陈子睿叹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不像我,都老了......”
“拜托,你也就大了他三岁,”秦执连白眼都懒得翻,“你都算老了,那我算什么?快火化了吗?”
重复着林浩然的名字,陈子睿突然感慨道:“林这个姓蛮好听的,就是被名字拖累了,‘浩然’也太千篇一律了,大街上喊一声,估计回头的都有一大片......不过想想也是,00后嘛,那个年代的男孩流行取什么浩然啊、子轩啊的,就和现在的浩浩汤汤的‘柑橘家族’一样。”
“放我们那个年代,就是什么川啊、宇啊、翔的......都一个意思。”秦执说着,脑海中却生了一个不太阳光的想法。
这人打扮低调,名字也平淡,颜值全靠爹生娘给的脸蛋撑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天真纯良、人畜无害、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气息,怎么会喜欢三岛由纪夫这变态玩意儿呢?【1】
难道这一切都是伪装?
“快让我看看他的朋友圈。”陈子睿拿过秦执的手机。
“有什么可看的?不外乎几个主题......看展、参赛、图书馆埋头复习,或者阳光正好,配上剪刀手、黑墨镜,呲着个大白牙的自拍,最后加上一句不明所以的文案,例如今日微醺、说走就走......”
秦执一边慢吞吞说着,一边瞟向手机屏幕,声音渐渐低沉。
林浩然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浓稠的夜海。
天空无云无月,只有海水深处翻涌着零星的幽光,像溺亡者睁开的眼。
那片黑暗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拽着秦执的视线往下坠,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至于朋友圈、签名栏,更是一片空白。
陈子睿笑道:“哥,你还在这儿揣测人家呢,人家都对你屏蔽了。”
“切。”
晚上九点左右,天完全黑了,秦执正准备关门,林浩然突然蹿出来。
“秦老板,能麻烦先别忙关门吗?我想出去买点东西,等下回来的时候,我来把门锁上。”
等秦执锻炼完、洗完澡、看完《金阁寺》最后一章,出来给秦波倒猫粮的时候,他留心到107号房间的门开着——或许是刚才林浩然离开得匆忙,没有将门完全合上,此时海风透过窗户一吹,房门就如同血口一样大敞着。
秦执看了下墙上的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在这个淡季的滨海小镇,这个时间点意味着大多娱乐活动基本都结束了,别说什么超市,就算是夜宵饭店也打烊了,林浩然怎么还没回来?
一般来说,秦执从不管入住客人的私事。
白沙角虽然不大,但总归是个靠近直辖市的旅游镇,为满足猎艳的游客,滨海的沙滩修有几间酒吧。红男绿女们,晚上去那儿喝酒跳舞,互相揩油、找点乐子,也是正常的事。
年轻人,荷尔蒙旺盛,把晚上当白天来过,这种日子他也有过,都是人之常情。
秦执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无聊的驱使下,他又点开了林浩然的朋友圈,茫然凝视着那片夜海。
没来由地,一股沉郁的悲伤漫过胸口,堵得他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