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想半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最边上那只小纸人的脑壳。
小纸人原本垂着的胳膊晃了晃,沾在纸身上的黑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用浓朱砂画的锁魂咒。
他收回了手,“这是谁弄的?”
黎家纸人原本就是先祖残魂寄附的载体,世代传下来是庇佑后辈平安的吉物。
现在倒好,有人硬生生用锁魂咒把残魂拘在纸人里,塞进木匣子里当看门狗使唤。
是真当黎家满门死绝了,只剩他一个好欺负的?
黎想脖颈上的淡绿色枝蔓纹路猛地跳了跳,身后虚空里隐隐约约显出青铜古门的轮廓。
原来黎想的身上,也藏着一扇门。
“你还是别急着生气。”殷拾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工作群里新弹出迟明月发来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个阴冷潮湿的岩洞。
幽绿的池面上,残留着好几片半透明的鳞皮,边缘尤带着未干的血丝。
几个成年男女躺在潮湿的水洞石头上,眼皮子翻着全是眼白,脖颈处印着一圈没淡去的鳞纹。
照片底下附了条语音条,背景里哗哗的流水声吵得慌。
迟明月发完消息就扒着岩洞入口的大石头往下探头。
变回幼年体后她个子太矮,踮脚都看不到洞底的情况。
螺女站在她边上,指尖往下滴透明的液体,落在岩洞边上疯长的阴湿杂草上。
“不知道黎想那边什么情况?”迟明月把脑袋往岩洞里探,脸一下子垮下来。
“怎么会有人脑子抽了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她脚边的岸上瘫着三个刚救上来的活人,脖颈上的鳞纹还在时不时动一下。
“一个人如果只要放弃做人就能活下去,那么有多少人愿意?”螺女蹲下来,戳了戳其中一个女生脖颈上的鳞纹。
那鳞纹碰到她指尖的水珠,立马缩了缩。
以前逢大旱,不少人就往水里扔童男童女祭水,求雨下来保庄稼。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自愿当祭品,追着所谓的长生谎言,拦都拦不住。
螺女分神回头看了一眼迟明月,听见她口袋里的微信群的提示音叮叮响个不停。
迟明月往后跳了一步,脚一滑差点踩空摔进水里。
螺女伸手把她往后捞了捞,“你还想下去陪他们?”
迟明月扒着她手腕站稳,回头看了眼岩洞深处。
黑黢黢的洞道里飘出来细细的流水声,混着无数小虫振翅的细密动静,嗡鸣声听得人耳朵发涨。
洞壁上隐隐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脸轮廓,全是早些年掉进这水洞里没捞上来的人。
人脸的嘴一张·一合,湿冷的气息喷在人身上,念叨的全是“留下来”三个字。
迟明月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叮叮响,是群里殷拾刚发的表情包,一个举着符纸的小黄人配字“马上到,别急着送人头”。
池明月都要无语了,心里都要把这群人个吐槽了一遍。
等他们赶过来,说不定她都要被这群水鬼拖去当牌搭子打麻将了。
“李傩不是说这地方没危险吗?”
她侧头嘟囔,视线扫过脚边躺着的几个人,发现刚救上来的人忽然抽搐起来。
他们瞳仁全竖成了蛇瞳,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最边上的男生睁开嘴,吐·出来好几只半透明的小水蛊,振着翅膀往迟明月面门扑。
眼看那些水蛊快贴到迟明月的脸上。
岩洞入口忽然传来一道符纸。
符纸在空中“啪”地燃起来,明黄的火光窜起半尺高。
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小水蛊当场僵在半空,扭头就往水潭里钻。
李傩拎着一个穿连帽衫的人走了进来。
迟明月躲在了螺女身后,露出半张脸,“哪来的?”
她口袋里的手机又叮一声响。
是季凛在群里发的实时定位。
红点在地图上分成了五拨。
星星点点散在老城区、近郊和大学城各个角落,全是这次任务标注的“灵源点”。
迟明月没想过其他人此刻面对的是什么局面。
“120来了吗?”她踮脚往洞深处瞅,黑黢黢的洞道里飘出来浓重的腥气。
总不会让她一个小孩子拖几个大人出洞?
这属于虐待儿童。
李傩肩膀立着的小木偶晃了晃脑袋,手里抓着个半旧的手机。
一时没抓稳,掉了下去,砸在湿滑的岩石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满屏都是匿名贴。
配图全是金更巷别墅、后山岩洞这类地点的打卡定位。
发帖的字里行间全是蛊惑,说只要来这些“灵源点”待满七十二小时。
求财运得财运,求姻缘得姻缘,连常年卧病在床的人都能好起来。
底下回帖盖了几千层,不少人追着晒体验图。
有人晒自己脖颈刚冒头的淡鳞纹,说最近都不用吃药,身体好了不少。
有人晒家里摆的小纸人,说梦到去世的亲人给自己塞金元宝。
迟明月盯着屏幕看得半天没说出话,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他们想死吗?”
亲自把自己当免费外卖,还填上地址送上门给鬼祟挑选。
“总有人愿意的。”李傩边说着话,边把手中拎着的人掼在岩石上。
那人穿的连帽衫沾了满背的泥,帽檐滑下来露出脸。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还差三个就凑齐了,大门要打开了。”
……
而此刻远在金更巷的黎想,脖颈上的绿蔓纹路已经爬到了下颌线。
他身后那扇青铜古门的门缝,又悄悄开大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