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勇身体先是僵直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沿着铁门往下滑。
子弹在颅腔内完成了它该做的全部工作,穿透枕骨,直接摧毁了脑干和延髓区域的神经中枢。他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浑身抽搐了几下,瞳孔开始涣散。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然后,彻底安静了。
坐在床上的程薇呆住了,眼睛瞪得巨大。
视线从谢喻手中的枪,移到门边何大勇的尸体上,又移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眼前发生的事实。
死了。
何大勇死了。
被她杀了。
突然,身体里某种本能苏醒了。
程薇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谢喻。
不是冲向谢喻,而是冲向谢喻怀里的穗穗。她想抱走女儿,这是一个母亲在危险面前最原始的反应,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用身体挡在前面,哪怕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喻侧身一步,冷酷地挡住了她。
枪口平移,对准程薇的胸口。这个距离上,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打偏。
“别动。”
程薇的脚步钉死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想往前伸又不敢。
谢喻低头看了一眼穗穗,确认她的眼睛仍然被遮挡着,然后抬起头,目光冰冷地审视着程薇,“帮我处理尸体。”
闻言,程薇的目光重新看向门边的尸体,血液正在从后脑的弹孔里渗出来,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摊深红色的液体,沿着地面不平整的缝隙往四周扩散。
她浑身都在颤抖,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没有眼泪,没有嚎啕,没有扑到尸体上歇斯底里。
谢喻注意到了这一点。颤抖是有的,但不是悲痛的颤抖,是恐惧的,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暴力画面吓到的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手机摄像头的角度,对准程薇的脸。屏幕上很快刷出了新的分析结果。
心理学专家组:【目标情绪判定为惊恐,但不存在丧亲悲痛反应。面部肌群中与悲伤相关的降口角肌和皱眉肌均未激活。相反,在短暂的惊恐之后,我们观测到了其眼轮匝肌和颧大肌出现轻微的舒张趋势。这是一种典型的压力释放特征。简而言之,她甚至有一种解脱感。】
心理学专家组:【再补充判断,结合此前对目标的观察,以及面对丈夫时优先回避的行为模式,此人长期处于家庭暴力环境中的概率极高。攻击性极低,逆来顺受型人格,不构成威胁。】
谢喻快速浏览这些文字后,收回手机。
专家团的判断和她想的一样。
没有威胁性就行,没必要一起杀掉,不管她会不会出卖自己都不重要,反正谢喻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短暂的喘息窗口。
此时的程薇在原地僵了差不多半分钟,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走向何大勇的尸体,蹲下来,双手抓住脚踝,开始往房间另一侧拖移。
何大勇很重。他活着的时候就重。一百七十多斤的身躯,平时靠蛮力和拳头压制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挥拳时身躯总显得庞大而不可反抗。现在他依然沉重,程薇几乎拖不动。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拖拽,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痕迹。
拖到角落后,程薇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双肩不停地起伏。
然后,她做了一件谢喻没有要求她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了一把菜刀……
刀刃切进皮肉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谢喻没有制止,只是更紧地捂住了穗穗的眼睛。
就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牢笼里,程薇想过无数次逃跑,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渐渐地,她麻木了,认命了,这就是她的命,永远无法逃脱的宿命。
后来穗穗出生,孩子太小,饿了就哭,哭声刺耳,止不住。何大勇赌牌输了钱回来,听见哭声就烦,烦了就打,把一岁不到的孩子往地上摔。
程薇抱着穗穗缩在角落里,熬过一夜又一夜,期间动过无数次把床上呼呼大睡的男人杀掉的念头,甚至想过细节,想过用什么工具,想过怎么把尸体丢下水道。
但她终究没有勇气去做。
直到今天,有人替她做了。
从始至终被蒙住眼睛的穗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房间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但黑巢的空气本就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一个在黑巢长大的孩子,嗅觉早就变得很迟钝。
穗穗终于小声开口:“姐姐,怎么了?”
谢喻轻轻把她抱住。她不太会安慰人,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乖乖,你爸爸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和妈妈一起过新的生活,好不好,他不会再来欺负你了。”
“为什么啊?”穗穗轻轻问。
“因为他是个很差劲的坏爸爸。你可以不要他了。”谢喻说。
穗穗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谢喻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好爸爸,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谢喻有点惭愧,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谢喻对那个唱摇滚的男的几乎没印象,喻教授也从来不提,等她稍微懂事一点的时候,还是姥姥跟她说的。
年轻时候的喻教授是个恋爱脑,名校物理系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却偏偏看上了一个街头唱摇滚的,还爱得死去活来。喻教授的原生家庭,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很体面的人家。姥姥姥爷当然是极力反对。
家里人反对,她就吵,吵不过就冷战,冷战不了就直接和那个唱摇滚的私奔。
结果呢,在谢喻差不多两岁大的时候,那个唱摇滚的丢下孤儿寡母,说要去追求自由,潇潇洒洒的跑了,从此人间蒸发。
在谢喻成长的这二十来年,她听见摇滚就反感想吐,有男生跟她表白她就想骂人。大学时代,有个男生唱着摇滚自以为很酷地跟她表白,谢喻捡起地上石头就扔过去,然后追着他一路扔石头。
谢喻没有歧视的意思,也有很多的优秀摇滚歌手,真有才华的,音乐本身只是一种态度,一种表达,和人品没有必然关系。
但二十多年前那个唱摇滚的,肯定是人渣无疑。
所以穗穗的问题,谢喻没法从自身出发去回答。她不知道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参照物。
“就是……”谢喻想了想,想一个比较贴合的答案,声音放得很低,“不会让你害怕的人,会在你害怕的时候保护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