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熄灭了手里的灯,身体紧绷。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消失,周围瞬间被黑暗吞没。对普通人来说,这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但谢喻的义眼夜视模式仍然稳定工作。
谢喻猜想,刚刚黑狗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光,但她的义眼在夜视模式下,对光线的敏感度不强,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谢喻没有多问,保持静止,从杂乱的背景噪音里寻找异常。
很快,在水流声之外,她听到了动静。
有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声音被管道结构放大又折叠,听起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前方横向支管传来,又像是从更深处反弹回来。除此之外,还有金属器械轻微磕碰的声音,节奏规律,像是罐体或枪械配件在啮合。
谢喻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种可能。
联邦警署预判她可能通过下水道逃出去了,所以在部署?
又或者,是黑巢里某个为了悬赏金发疯的队伍也摸进来了?
无论是什么情况,谢喻都不敢赌。
她现在血量没有补满,身上没有足够弹药,在下水道这种地方一旦发生遭遇战,前后通道狭窄,连规避动作都做不出来。
就在这时,黑狗凑了过来,用极小的声音说:“我……有点头晕。”
谢喻心头一沉。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黑狗的情况,而是打开了自己的游戏面板。
她的血条正在下降!
不是受到攻击后的骤降,而是一点一点持续往下掉。
谢喻瞬间反应过来,毒!
下水道里释放了某种毒性气体,而且已经进入了她的呼吸系统,并造成了持续性伤害。
她立刻抬手捂住口鼻,手掌压实,用袖口的布料做过滤层,尽量减缓呼吸频率,同时用眼神示意黑狗照做。
但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如果毒气已经弥散到这个浓度,靠袖子过滤只是心理安慰。下水道是封闭空间,一旦空气被污染,越往里走越危险,越停留越危险,甚至连后退都未必安全,因为毒气可能已经顺着管路蔓延开来。
谢喻的脑子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极端清醒。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联邦警署的指挥官,猜到目标有可能从下水道逃走,在完全不熟悉下水道管路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毒气封锁。
而且是使用比空气更重的毒气。黑巢的下水道管线虽然错综复杂,岔路无数,但基本都是互通的,会并入城市的排污主管,最终排入大海。
基于这个信息,只需要在黑巢周围几个关键汇流点投放足量毒气,比空气重的毒气会顺着管道下沉,沿着低洼处扩散,毒气会像水一样往低处铺开,悄无声息地填满所有出口。
毒气不需要精准定位,它只需要占据地下空间。甚至毒气不需要无色无味,哪怕气味刺鼻,也会被这里原本恶臭掩盖。
同时,由于毒气比空气更重,毒气不会从井口向上逸散,影响到其他黑巢居民,从而被察觉。它只会在地下扩散,把所有试图从下水道逃走的人慢慢淹死。
他们刚才听到的脚步声,很可能就是在部署毒气装置的警员。
谢喻不是莽夫,这条路不通,就换另一条。
如果所有路都不通,那就暂时在黑巢龟住,重新找机会。
活着才是第一优先级。
谢喻对黑狗做了一个手势,又用口型无声说:“回去。”
黑狗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没有逞强,也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往来路退。
在前面带路,他脚步明显没有刚才稳。几次踩滑,险些一脚踏进中间的污水里,都是靠墙壁撑住才勉强稳住身体。
谢喻自己的状态也在变差。
头晕、恶心、胸闷,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血条仍在持续下降。
如果是穿越之前的她,可能早就躺八回了,但她现在血条粗长,意志坚定,强悍的身体素质支撑她安全回到了入口处。
黑狗伸手推开铁板,酸雨潮湿的空气立刻从外面灌进来。
那一瞬间,哪怕是湿湿黏黏的酸雨,谢喻也觉得它干净得像山顶清风。
两人先后钻出下水道。
黑狗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他整个人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谢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绳子。
绳子猛地绷紧,黑狗的身体被她拉偏,重重摔在一堆医疗废物袋旁边,没有脸朝下砸水泥台阶上。
“喂。”谢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她加重了一点力道,又拍了两下。仍然没有反应。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差,嘴唇泛出青紫,呼吸急促而浅,眼皮半合,瞳孔反应迟钝。
谢喻无法判断毒气的具体种类,但她自己的血条目前为止掉了将近40点,且仍然在持续地掉,足见其毒性。
她有超长的血条,有修复能力,有远超常人的耐受力。他没有。
如果现在不救,他必死无疑。
谢喻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身后就是福康诊所,但这是一家黑诊所,蛇牙帮的产业。她本来不想和任何帮派势力产生交集,但现在情况变了。一个可以帮她逃出黑巢的人,一个看起来大人模样的小鬼,正躺在她脚边,生命体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更何况,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哪条下水道路线,她都走不出去了。
毒气封锁一旦开始,地下逃生方案基本宣告失败。
野狗帮熟悉黑巢的每一条缝隙,如果能合作,总还能找到其他逃生路径。如果野狗帮老大死在了这里,就彻底说不清了,再无合作的可能,甚至这帮小鬼会把账算她头上,像疯狗一样咬住她的行踪。
所以他一定不能死。
谢喻当机立断,用旺财的腕机给福贵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巷口传来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
二十来个和福贵差不多大的小鬼从雨幕里钻出来,有的从屋檐上翻下来,还有的踩着外接管道滑落。
福贵冲在最前面,他目光在黑暗中疯狂搜寻,然后看到了墙角那堆废物袋旁边,躺着一动不动的黑狗。
“老大!”
福贵扑过去,声音几乎破了。
“老大!你怎么了!老大你说话啊!”
黑狗的脑袋在他的晃动下无力地来回摆动,眼皮半垂,没有任何回应。
福贵回头看向谢喻,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质问。
周围的小鬼也纷纷看向谢喻。
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都知道她手里有枪。可黑狗倒在这里,让他们很难保持理智。
谢喻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他中毒了。下水道里有毒。”
福贵嘴唇抖了一下:“老大……老大不是很能扛吗?他怎么会……”
“毒气不管你能不能扛。”谢喻说,“现在还有救,但你们再耽误,他就真没了。不想他死,你们就听我的。”
福贵急声问:“你要干嘛?”
谢喻冷静回答:“跟我一起把诊所控制住,让里面医生救他。”
这句话一出来,这些小鬼脸上都露出明显的迟疑。
福康诊所是蛇牙帮的产业。野狗帮平时也就小偷小摸钻管道,真要正面和蛇牙帮对着干,他们本能地发怵。
但是老大……
福贵低头看了一眼黑狗。
老大躺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浅。
于是短暂的恐惧之后,福贵咬牙蹲下,把黑狗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过来帮我啊!老大要死了!”
两个年纪稍大的小鬼立刻上前,一个抬肩,一个抬腿。几个人抬得踉踉跄跄,但没人松手。
谢喻走在最前面,枪藏在袖子里,推开了福康诊所后门。
门内是一条窄小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顶上吊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冷光灯。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她不耐烦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语气已经先冷下来。
“干什么啊?后门不能进!”她看见几个小鬼扛的黑狗,眉头皱得更紧。
福贵脸色涨红:“他快死了!”
“我们诊所下班了。急诊也要交押金。没钱就别往里面抬,死门口我们不负责。”
谢喻上前一步:“人命关天,叫医生来先救人。”
值班护士翻了个白眼:“那也不行,我们蒋医生和罗医生都休息了,你们……”
话没说完,枪口顶住了她的脑门。
护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喻把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语气平静:“去叫医生。”
护士看清了她的脸,林颖伊,今天晚上全黑巢都在找的人,A级通缉犯,袭击特勤队,杀了七名特勤队员。
她腿一软,当场扶住桌沿才没坐到地上,喉咙里挤出一点颤音:“我、我叫……我马上叫……”
谢喻没有移开枪口,语气依旧平静:“现在。”
“好,好,我现在就去。”护士手忙脚乱地抓起内线呼叫器,最后几乎是哭着喊,“蒋医生!罗医生!出事了!下面有人要急救!快下来!快点!”
她喊完,怕谢喻觉得她敷衍,连忙补充:“我叫了,我真的叫了,他们住楼上值班室,很快就下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