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喻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护士身上，她转头看向野狗帮的小鬼，迅速下令。

“你们把门都锁好。前门、后门、侧门，全锁。把这里所有人的腕机都收了，关机，放桌上。两个人守楼梯，两个人看窗户，别让任何人出去，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这些小鬼平时偷东西逃跑惯了，对空间和出口极其敏感。所有人迅速分散，有人拖桌子堵门，有人把卷帘门锁死，有人一把抢过护士的腕机，关机后扔到前台。

诊所里原本还有两个半夜输液的病人。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手背扎着针，眼睛惊恐地睁大。另一个老太太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吓得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声。

谢喻扫了他们一眼，“不是冲你们来的。”

中年男人立刻点头，点得输液管都晃起来。

老太太也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谢喻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局面暂时受控。

前后门封住，通讯设备收缴，病人没有威胁，值班护士被枪口压制，诊所其他人都下班回家了，没有武力人员，野狗帮虽然情绪激动，但目前听指挥。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小鬼的推搡下匆匆下楼。

他头发凌乱，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两颗，眼镜歪在鼻梁上，显然是被从睡梦中硬拽起来的。

蒋斌看了一眼诊疗床上的黑狗，职业本能压过恐惧，快步走过去。他翻开黑狗眼皮，观察瞳孔，又摸颈动脉，听呼吸，接着扯开黑狗领口，看了看皮肤颜色和嘴唇。

他的神情很快严肃起来。“是中毒。”

福贵立刻凑上去，焦急万分：“能救吗？你快救啊！”

蒋斌咽了口唾沫：“能不能救，要看是什么毒。现在看，像是吸入性毒剂，造成缺氧、神经抑制和循环紊乱。必须马上给氧，建立静脉通路，先用广谱解毒方案顶住，再做血气和毒物检测。”

福贵一头雾水：“你说人话，我听不懂！”

谢喻冷冷看了福贵一眼：“你把嘴闭上。让医生救。”

闻言，福贵咬着牙退了一步。他不敢离太远，就站在诊疗床边，眼睛死死盯着黑狗，怕一眨眼老大就没了。

“氧气！监护仪！静脉通路！快！”蒋斌迅速进入抢救状态。

值班护士被吓得魂不守舍，听见指令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去推氧气瓶。

氧气面罩扣到黑狗脸上，输液针扎进手背，监护仪贴片贴上胸口，仪器发出滴滴声。

黑狗的心率很快，血氧低得吓人。

护士在旁边抖着手递器械，几次差点把药瓶摔了。

蒋斌忍不住吼她，手上动作不停：“手稳一点啊，大姐！专业点，你是护士！肾上腺维持剂，解毒组A，先推半量！再拿呼吸兴奋剂备用！”

护士被他吼得一哆嗦，反而清醒了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把药剂递过去。

谢喻站在旁边冷静地看着。她没有参与抢救，也没有催促。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她同时在查看自己的血条。仍然在掉，但速度已经明显减缓。也就是说，脱离毒气环境后，毒性没有继续快速加深。以她现在的身体修复能力，只要不再吸入，应该能硬撑过去。

头晕感一直没有消退，胸腔深处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呼吸时喉咙隐隐发紧。

她知道，自己也需要治疗。

但她不能现在表现出来。

强势必须维持。只要她显露出虚弱，诊所里这些人会怎么想，野狗帮会怎么想，蛇牙帮的人会怎么想，都不可控。

蒋斌忙得满头冷汗，期间好几次想偷偷看谢喻的脸，又不敢看太久。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可知道归知道，他现在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床上这个黑小子死在他手里，别说这个通缉犯会不会开枪，光是旁边这群野狗帮的小崽子，就能把诊所砸成废墟。

几分钟后，楼梯口传来拖拽和争执声。

“走快点！”

“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两个小鬼押着另一个医生下来了。

罗丽萍医生年纪更大，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她脸上没有蒋斌那种明显的慌乱，反而在扫过前厅局势之后，很快冷静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谢喻，又看了一眼诊疗床上的黑狗，最后目光落在监护仪上。

“吸入性中毒？”罗丽萍问。

蒋斌像见到救兵，立刻说：“对，罗医生，血氧上不来，瞳孔反应迟钝，疑似神经抑制，已经给氧了，解毒组A半量，维持剂推了。”

罗丽萍走到床边，接过听诊器，俯身听了几秒，又翻看黑狗的眼睑和指甲颜色。

“不是普通缺氧。”她对蒋斌说，“不能只用A组，B组也上，小剂量连续推，别一次打满，他心脏扛不住。再加一组循环保护，准备插管，但先别插，看他自主呼吸能不能回来。”

蒋斌迟疑了一下：“B组会不会太猛？”

罗丽萍冷静地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她比蒋斌更果断，也更敢用药。药剂被推入黑狗静脉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出现细微变化。血氧依然低，但不再继续往下掉。心率还是快，却逐渐从濒临失控的状态往回拉。

整个诊所里一片压抑的安静，没人敢大声说话。

野狗帮的小鬼们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十多双眼睛全盯着那块小小的监护仪屏幕，盯着上面跳动的绿色数字，那几个数字就是黑狗的命。

谢喻没有看监护仪，她的视线在门口、窗户、楼梯之间游移，确保所有风险都在自己的视野里，她的枪始终在手边。

又过了二十分钟，黑狗胸口的起伏终于比之前明显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颤动，而是有了一定深度的呼吸，虽然依然浅，但至少说明呼吸中枢正在从抑制状态中复苏。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缓慢爬升。

蒋斌长出一口气，“暂时吊住了。”

罗丽萍摘下听诊器，谨慎地说：“还没脱离危险，接下来两个小时很关键，不能断氧，不能乱动，还要继续观察心率和神经反应。如果毒剂残留继续作用，随时可能反复。”

福贵用力点头，忙不迭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此时，谢喻终于微微侧过身，走到罗丽萍旁边开口道：“刚才那种毒气，我也吸入了一点。”

罗丽萍和蒋斌同时看向她。

谢喻站得很稳，脸色也看不出虚弱，甚至语气都没有波动。如果不是她主动说，没有人会想到她也中毒了。

罗丽萍走近两步，隔着一点安全距离观察谢喻的眼睛、唇色和呼吸频率。

“头晕？胸闷？喉咙烧灼感？”罗丽萍问。

谢喻简短回答：“都有，但不重。”

“有没有视物模糊、手抖、恶心、意识断片？”

“轻微恶心，没有断片。”

罗丽萍点点头，沉吟片刻，目光在谢喻身上停留了两三秒，转身对护士说：“把雾化器拿过来，上支气管扩张加黏膜保护的组合，缓解呼吸道刺激，辅助毒素代谢排出。”

她又回头看向谢喻，“如果后续出现意识模糊、肢体抽搐或者呼吸抑制的症状，必须立刻升级用药，不能扛。”

护士连忙从器械柜里翻出雾化装置，手忙脚乱地掰掉安瓿的玻璃颈，将药液倒入雾化杯，接上导管，再把电源线扯过来插上。

开关拧开，雾化器发出嗡嗡声，白色的药雾从面罩口缓缓升腾。

谢喻接过雾化器，没有把枪放下，只用单手扣住面罩，短暂吸入几口。药雾进入喉管，带来一种苦涩而冰凉的刺激感。

几分钟后，胸口的压迫感稍微松动了一些。她偷偷看了一眼游戏面板，血条下降的速度进一步放缓，从刚才的每五分钟将近一点，降到了大约十分钟掉一点。

谢喻心里有数，虽然这里是蛇牙帮的黑诊所，但在死亡威胁下，这名女医生没有耍花招，无论是对黑狗的抢救用药，还是对她的雾化治疗，都是有效的。

罗丽萍收好听诊器，回到黑狗的床边继续观察监护仪数据。就在这时，仪器上的心率数字突然跳了一下，从一百一十多骤升到一百四十，血氧紧跟着掉了两个点。

黑狗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四肢像触电般弹起又落回床面。

“老大！”福贵惊叫出声。

“别碰他！”罗丽萍厉声喝止了试图扑上来的福贵，同时飞速检查瞳孔和呼吸。

她表情凝重到了极点，三秒钟内做出了判断，猛地转头冲蒋斌喊：“赛洛替尼！”

这个名字谢喻太熟悉了。赛洛替尼，游戏设定里的回血药剂。在这个世界的医学语境中，它的功效是遇到突发危急情况时紧急续命，用强刺激手段在短时间内维持循环系统和细胞活性。

蒋斌脸色一变，声音里带着为难和苦涩：“罗医生，赛洛替尼上周用完了，一直没有补货。”

罗丽萍心一沉，没有追问为什么没补货，原因她自然清楚。

“给老板打电话。”罗丽萍说。

蒋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在谢喻眼神的示意下，开了免提，以防走漏风声。

响铃的最后几秒，电话才被接通。

“什么事。”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懒散，带着被人吵醒的不耐烦。

蒋斌凑近话筒，语速压得很快：“老板，福康这边有个急救病人，吸入性中毒，情况很危急，需要赛洛替尼。我们诊所库存用完了，能不能从别的店调一瓶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两秒。

“有钱吗？”

蒋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黑狗，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福贵。福贵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没有。”蒋斌如实说。

对面的回答几乎是秒出的，干脆利落，“那你告诉他们，药没了。”

罗丽萍遥遥地对着话筒说：“老板，还是个小孩子，才十几岁，再不用赛洛替尼，真的撑不过去了。”

花蛇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怎么？十几岁就不能死吗？”花蛇反问，随后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