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什么都没有,所有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不自觉有点慌,睡醒后的轻松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忽然,她在据点的背景噪声之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她循着声音而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在过道尽头的一扇门前面停下来。
这扇门她之前参观时没有进过。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光。
谢喻伸手推开门,房间内部的场景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
野狗帮的二三十个孩子挤这一间不大的房间里,灯光昏黄,照在每个人脸上。因为太专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突然出现。
谢喻在门口站了五六秒,脑子突然卡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原来是在学习。
房间里没有老师站在前面讲课,也没有整齐的课桌椅和黑板。不是一对多的授课模式,他们是在上自习。
每个人学的内容都不一样,每个人在积极热烈的讨论,在思考,在腕机上做笔记,在算题。
福贵趴在桌边,眉头皱成一团,像和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搏斗。
“豆豆啊,这里加速度为什么是负的?”他小声崩溃,“它往下掉不就是越来越快吗?越来越快怎么还能是负?”
旁边一个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认真解释:“要看你把哪个方向定为正方向。你刚刚说向上为正,那向下就是负。不是速度快慢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
福贵抓了抓头发,整个人都快炸了:“方向还可以自己定?”
“当然可以。”小女孩点点头,一副小老师的模样,“你也可以把向下定为正方向,那加速度就是正的了。但是你一旦选定了正方向,整道题都要统一,不能半路改。”
另一边,旺财因为腕机被没收了,只能在纸上手写。这让谢喻有点愧疚。
没想到腕机原来也是他的学习工具,那么之前他说的腕机里的笔记,应该就是学习笔记了。
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谢喻尽量不发出声响,到处观察。
离她最近的是两个女孩子,看起来十一二岁,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同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电路图,并联和串联的符号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旁边写满了计算过程。
“这个并联的总电阻应该用倒数加倒数,不是直接相加。”其中一个短发女孩用铅笔尖点着图上的节点说。
“我知道,”另一个女孩咬着下嘴唇,“但算出来的数字好奇怪,分母变成了零点几。”
“那就对了,并联后总电阻比任何一个分电阻都小。”
“感觉怪怪的诶。”
“你想嘛,并联就是给电流开了两条路,路多了,通过的电流就大了,相当于总阻力变小了。就像一条路堵车,你再开一条路,虽然两条路都堵,但总的通车量肯定比只有一条路的时候大,总的堵车程度就降低了啊。”
“哦!”另一个女孩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一下,低头飞快地重新算了起来。
谢喻听着她们的讨论,嘴角无声地弯了弯。解释得不算标准,但道理是对的。
隔壁的两个孩子在讨论杠杆原理,边说边用两根铅笔和一块橡皮搭了一个简易模型,试着调整支点的位置。
橡皮太轻了压不住,一个孩子从兜里掏出一颗螺丝帽放上去充当重物。
谢喻继续在房间里慢慢打转,像一个隐形的旁观者,无声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小群体。
在赛博朋克世界,教育被高度垄断,知识是商品,是特权,是阶级的壁垒,有父母的都未必有条件让小孩子去上学,很多家庭选择让孩子早早辍学,进工厂,上流水线,送外卖,干苦力,用最原始的体力劳动换取维持生存的微薄报酬。
以她自己的员工为例,周栗小学刚上完就辍学了。高腾高跃更是一天学没上过,纯靠体力在社会最底层讨生活。孙浩也从初中毕业后就跟着老爸爬货运了。樊心雨要稍微幸运一点,念到了高中,成绩一直不错,但在高二那年,父母先后重病,她不得不辍学回家照顾。至少在谢喻遇到他们的时候,都在为生活奔忙,不敢想未来,不敢生病,不敢给自己放一天假,因为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被这个世界残酷淘汰。用一句不好听的话来说,叫行尸走肉。
而野狗帮只是一群生活在臭水沟的孤儿,每天生存压力巨大,却在这样的环境中挤出时间学习,这大大超出了谢喻的想象。经过谢喻观察,他们的学习不是临时起意的三分钟热度。从学习状态学习氛围和讨论的深度来看,从墙上贴满的各种笔记和图表来看,这样的自习课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他们的学习不正规,不具有系统性的,没有分科目、分年级。内容包括理科,工科,数学,物理,化学,什么都有,很杂。学习方式也不是传统的老师教学生听,而是一种野蛮生长式的互助。会的帮助不会的,不懂的就马上问,大一点的孩子带小一点的孩子,先学会的人教后学的人。
如果遇到所有人都不懂的问题,就由黑狗在腕机上搜索。
黑狗是野狗帮的老大,年龄最大,懂的最多。如果遇到他自己都不懂的,就只能求助于腕机的搜索引擎,或者公共AI知识库。
但知识是付费的。
在这个世界,一篇基础物理的科普文章都会被标上价格,可能高达百元。相比于其他商品,知识相当昂贵,野狗帮真的很穷,如果搞到的钱,最大的用途就是买知识。
买到的知识由黑狗先消化理解,用自己的方式梳理一遍,再传给其他的孩子。像一条链条,知识从一个节点传递到下一个节点。
在无声观察的同时,谢喻也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将房间的画面实时分享给另一个世界。
指挥中心的专家团同样被深深震撼到。
这也合理地解释了,为什么工具间会制造出那么多奇思妙想的黑科技。那些小玩意儿不是灵光一闪的偶然产物,是这群孩子日复一日学习、思考、实践的结果,他们把学到的知识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生存工具。
在谢喻昏睡的十二个小时里,齐卫星已经紧急召集了国家工业制造业领域的专家组,对谢喻此前录制的39个视频进行了初步分析。
这些黑科技,奇思妙想,构想超前,应用前景极为广阔,经过初步论证,可以广泛用于农业、军事、反恐、航空航天等领域。
在谢喻将野狗帮自习室影像传回来的前一个小时,齐卫星已经在筹划建设新的研发园区,专门用于复刻和深化这些技术,园区代号“微光”,寓意无边暗夜中的微小亮光,这正是野狗帮的象征。
谢喻注意到,在野狗帮杂乱而热情的学习内容中,天文学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墙上贴着手绘的星图,虽然比例不太精准,但恒星的相对位置基本正确。有人用红笔标注了各个行星的轨道参数,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还有一张纸上画着黑洞的示意图,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事件视界”四个字,下面跟着一连串问号。
她突然想到,之前从小吃店出来,她跟旺财穿进管道,看到管廊上画的太阳系平面图。现在想想,肯定就是他们其中一个刻画的。
很奇妙的感觉,在一个永远看不到真正天空的世界里,在下水道臭水沟,一群从未见过星星的孩子,竟然如此热爱天文学。
当然,据谢喻的观察,他们目前掌握的知识都还很浅薄,很多地方存在明显的错误和误解,有些概念理解得似是而非。
但毫无疑问,他们充满了旺盛的求知欲。
想到这里,谢喻当即用手机备忘录给另一个世界发消息:【我找一下我妈】
喻舜华立刻默契地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是想】
喻舜华字还没打完,就被谢喻接过去了。
谢喻:【是的,妈,有没有兴趣支个教?(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