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各怀心事的陌生人,此刻因为同一段文字,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结。
不只是这个站台,静海市的其他站台、商业中心的巨幕、写字楼外墙的LED屏、甚至一些社区公告牌上的小型显示屏,在几乎同一个时刻,全部被同样的内容覆盖。
迅链上,相关内容开始被转发。有网友拍了屏幕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有网红开着直播对着巨屏录像。
评论区迅速涌入大量留言:「什么情况?」
「黑客?」
「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吗?」
「也是!星光商城的巨幕也变了!」
紧接着,第二段文字浮了出来。
【今天我三十二岁,我自己都忘了,最近项目进入最后冲刺,我忙得昏天黑地。下班回来已经九点半了,推开门的时候,家里黑着。我以为她们睡了,刚想轻手轻脚进去,灯忽然亮了。小伊在蛋糕前等我,让我拆开礼物盒,她说那是她攒着零花钱给我买的。我拆开看,竟然是一枚戒指。小伊说,这是心跳戒指,我们一家三口都有一枚,戴上后,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监测到彼此的心跳。老婆站在后面笑,手里举着腕机录像。她说,许愿吧老公。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望?我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是希望她们永远健康快乐。】
巨屏下,一个网红原本举着腕机直播,她的账号平时发一些城市猎奇、下班吐槽、街头采访,靠着夸张标题和快节奏剪辑攒了不少粉丝。
刚开始屏幕被入侵时,她本能地打开了直播,兴奋地低声说:“家人们出事了,疑似大型黑客事件!”
可看到这里,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
「这什么啊?」
「广告吗?如果是广告我真的会恨死策划」
「感觉像日记」
第三段文字紧接着出现。
【好消息,我的事业终于有了突破!顺利的话,再有一周时间就可以成功上市了。我第一反应是给老婆发消息,因为项目有她一半的功劳,我想告诉她我们终于快熬出头了。可手指点开聊天框,又停住了。我想,还是回家亲口说,这样比较有仪式感。我下班到家,打开门,房子里空荡荡的。我叫了一声小伊,没有回应。我想可能是老婆带她出去玩了。如果出去玩,回来肯定会饿,我先把饭做好,她们一到家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饭菜。结果我刚走进厨房,就听到了开门声。我蹑手蹑脚,躲在沙发后面,扮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小伊却没有反应。看来我吓她太多次,她已经产生了免疫。上一次我吓她的时候,她一副小大人的摸样,说爸爸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我当时还故意捂着胸口,说爸爸伤心了,爸爸被女儿嫌弃了呜呜呜。她说,你再幼稚,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
文字平静得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这时候我发现小伊脸上有泪痕,旁边的妻子明显也哭过。我顿时火冒三丈,我问她,谁欺负你了,跟爸爸说,爸爸去收拾他。她们却不理我。我很清楚,家人之间,很多时候,不是非要立刻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有时候一个温暖的抱抱,胜却人间无数。我伸出手,去抱小伊,手却从她的肩膀穿了过去。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我问妻子发生了什么,她不理我,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街景。我大声喊她们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声嘶力竭。可她们听不见。我低头看到小伊无名指上戴的心跳戒指,属于我的心跳已经离线了。我站到镜子前,却发现看不见自己。我才知道,原来我死了。】
最后这行字浮现的时候,字体颜色变成了血红。
几秒之后,一只血手印缓慢浮现出来,掌心拖出长长的痕迹,五指扭曲,像有人在黑暗里拼命扒住一面透明的墙,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站台里彻底没了声音。
困得打盹的小孩哥被周围突如其来的安静弄醒了,他揉着眼睛抬头看妈妈的脸,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眼眶红了。
他拽了拽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妈?”
列车恰好在这时减速进站,悬浮轨道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停靠时带起一阵风。
车门向两侧滑开,可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被定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血红上,连呼吸都忘了。
大约一分钟后,才有文字继续浮上来。
【小伊,是爸爸。爸爸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这里很冷很冷,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一开始,我还能记得很多事情,想到那些事情,还会很开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记住的越来越少。我忘了我们家的门牌号,忘了客厅窗帘的颜色,忘了你最喜欢的那首儿歌怎么唱。爸爸很勇敢,不怕黑,也不怕冷。可是爸爸怕有一天,把你也忘了。所以爸爸每天想你三百遍,想妈妈三百遍。如果注定会遗忘,我也希望最后忘的是你们。小伊,这段时间,爸爸忽然很想知道你长大后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你会从事什么职业。医生也好,老师也好,科学家也好,工程师也好,在街边开一家小店也好。一生很长,千万不要太辛苦。遇到事情要保持乐观,别钻牛角尖。不用非要出人头地,不用非要证明什么。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认真喜欢。如果不喜欢,也不要勉强自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爸爸都支持,坚持也可以,坚持不了偷懒也可以,一直偷懒也可以,尽可能平凡地过完这一生,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
迅链上,相关内容以可怕的速度扩散。
这个时代从来不缺侦探,尤其当全城的目光都被迫聚焦在同一件事上时,蛛丝马迹被拼接成完整图景。
最先有人从“项目即将上市”入手,搜索多年前静海市曾经夭折的民用算法工具。
很快,一个名字被翻了出来。
林嵩。
十几年前静海市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CEO,全力研发了一款民用数据压缩与智能调度算法。
然而,项目在申请专利时被搁置,公司资金链断裂,核心成员离散,林嵩死在医院。
旧新闻被一条条扒出。
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林嵩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亡,公司因经营不善进入破产清算。
随后有人扒出,林嵩死亡后,他的妻子汪蔓曾多次申诉,要求重新调查丈夫死因和公司专利被恶意搁置的问题。
申诉记录一次次提交,又一次次被驳回。
驳回理由则是:证据不足,程序合规,不予受理。
再后来,汪蔓带着女儿搬离原住址,从公共记录里逐渐淡出。
还有人查到林嵩的女儿下落,他死后都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女儿,正是此刻,躲在黑巢的联邦A级通缉犯林颖伊。
小伊就是林颖伊。
她没有长成平凡的大人,没有当医生,没有当老师,没有当工程师,也没有在街边开一家小店,她走了一条爸爸做梦也想不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