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有人还欲与他争辩,被左右拉拽着勉强忍了下来。
司隶校尉冷眼看着几位益州将领彼此间目示了几个来回,终于有一人出列走近他的帅案。
来人向他草草一礼,紧接着发问:“明公为何不合围静待城中粮绝之后再行攻打?”
“斥候报有埋伏的几处你可看过了?若是不打掉,我们能够威胁祁城身后的官道吗?”司隶校尉耐着性子与他们分解,“祁城是个小城,囤驻不了太多人马粮草,即便料敌以宽,前锋所遇的青州兵马也足够占去城中半数以上,他们为什么肯舍出命去守官道?除了要护云氏出逃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司隶校尉暗自调了调气息,再缓声道来:“并非是我有意消耗我与诸位手下儿郎,唯有城后交战足够猛烈,才能将云氏吓得不敢出城。”
“明公的意思,是我们必须顶着精锐损伤继续在城外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话音方落,刚刚安生片刻的益州诸将顿时又闹将起来。
“非得留云氏作甚?放她出去,我们把祁城占了岂不便宜?”
“就算生得了她,难道青州和徐州肯为了一介妇人与我们什么好处?”
“傅翾在北边自顾尚且不暇,怎会为了云氏有所举动!”
司隶校尉欲开口解释,字句在喉咙口转了一圈,他忽然又迟疑了。
眼前这些行伍粗夫连武宁侯夫人的影子都没见过半分,却是都领教过傅翾领兵的杀伐罡风,此时他若犹自以情相释,唯增笑尔。
下面几个益州将领见司隶校尉久久不言,自觉更加胆壮,立时便要请司隶校尉将鏖战许久的前锋精锐召回。
一时间如同十八面锣鼓齐齐在帐中敲响,震得司隶校尉额头闷然发麻。
身旁的亲兵见他面色不好及时出声呵止,前后又叫嚷了一会儿,帐中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们不常在关中,对傅翾和他夫人之间的事不了解。”司隶校尉沉声道,“我观其中纠葛,傅翾对云氏的情谊绝非泛泛,有云氏在手,我们未尝不可与他做场买卖。”
四周众将果然瞠目,仿佛刚从司隶校尉那听来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再者,天子诏命中点名要以云氏相祭先太后陵寝。无论你们心存何念,你、我还有并州牧,都是大梁的臣子,岂能违抗君令。”司隶校尉搬出天子的名义压阵实属无奈,眼下这世道,长安城里那个尚未加冠的小天子实在称不出几两分量。
“野原上还未见分晓,兖州这一路也才刚开头,纵奉天子诏命,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明公须得从长计议为好。并非是明公违令,只是取傅翾与云氏的性命,尚不急在这一时。”
司隶校尉看着眼前簇拥着的数位益州将领,末了长叹一声。
“傍晚收兵。便饶云氏一条生路。”
......
“伤损几何?”
“两成。”
祁城府衙正堂只在当中燃起几盏烛火,行走时带起的浮土摇动明光,堂中四人的身影也随之增长,墙壁蔓延上浓黑的阴影,仿佛是一座座嶙峋叵测的神龛。
张历隔着桌案径直坐了下来,他因旧伤不能亲自上阵砍杀,只能在城头指挥,此时也沾染了一身血气尘埃。
紧跟在张历身后进来的黄卢不敢像他一样面对云映初席地而坐,只得身披半干不干的甲胄,裹着一身冲天血腥气默然站立在侧。
“两成......”云映初盯着桌案上的算筹一动未动,在她身后,由她身影描摹出的神龛却在簌簌而颤。
“粮道上的消息。”云映初终于从算筹中抬首,“最快还需两日才能到祁城。”
张历皱眉默算半晌,笃定答道:“能支撑得到。”
“支撑到辎重进城,我们还能剩下多少兵马?”云映初问道。
“约莫一万。”
云映初接过秦桑奉来的烛台,她用手拢住烛火走近身后悬挂的舆图,俯仰不定的灯芯终于镇静下来,墙上肃穆的神龛随之止住了颤抖。
云映初目光所终却不是祁城。莹莹灯火从新塘一路向东,沿着官道溯游至闾县骤然停驻下来。
“臣已告知诸部做好鏖战准备。”张历也起身走到云映初身侧数步开外。
云映初点了点头:“并军人心涌动,司隶校尉当是想集中兵力一鼓作气攻下祁城,免得日长生变。”
她转头看着张历恳切说道:“今夜恐怕还有敌袭,还请长史小心应对。”
“臣职分所在。”
祁城内一夜无眠。
城中枕戈待旦的青州兵却始终未能等来并军造访。
明旦登城眺望,只见一片昏蒙蒙的晨雾当中,远处并州军的大营一派安宁,营中炊烟道道直上,粗略估计,满营的人都是正点饮食,并无例外。
云映初与张历不敢懈怠,里外里巡营设防如旧。待到巳时并军再次冲锋,却未如先前般绕道祁城身后,反而愣愣地直冲祁城西城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