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堆着垒得高高的奏折,朱笔搁在砚旁,席念倚靠着椅背,垂着眼眸,手中摩挲着一串通透碧绿的翡翠念珠,这是已故慧懿皇后生前的爱物,因席念常年把玩,珠身早已裹上一层柔和莹润的光泽。
“今日我照镜子,竟看见自己头顶生了白发,到底是老了。”他轻声对一旁侍立的北静郡王水溶叹道。
席泠南下巡查途中遭遇海难,至今下落不明,席念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日夜担忧,却又不敢表露出来,时间久了,他眉宇间便添上几分倦怠和忧郁。他虽自称“年老”,但容颜依旧如谪仙一般,现多了几分忧愁疲倦,只让他脸上更生出几分别样的风韵。
水溶看在眼里,劝慰说:“陛下许是近日太过操劳,齐王殿下福大命大,小时候吃过毒药都活了下来了,这次肯定也不会有事的。”
席念脸色越发凝重起来,席泠失踪一事,朝堂上仅有寥寥几人知晓。一旦泄露,必定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原本烦心事就够多了,席念不想再添变数。
“除了吃斋念佛,还有什么能做的?”席念苦笑。
水溶有意替他纾解烦闷,便主动说:“今日京城倒是热闹,王子腾之女要嫁去保宁侯府,还是陛下亲自赐的婚。听闻排场盛大,可比昔日平昭公主出阁之时,京中人人称道呢。”
席念并没心思理会这些,他只是淡淡说:“开春王子腾递折子请旨回京,便是为他女儿出嫁一事。”
提及子女,席念又忍不住向水溶抱怨道:“齐王让我牵肠挂肚,晋王却也不让人省心。”
水溶笑而不语,只静静听着。
席念揉着眉心说:“我把他关在凌霄宫里,原本是为保护他,免得他乱跑出事,我一下失去他们两个。谁知这孩子死犟,我去凌霄宫看他,想跟他说两句话,他竟不肯见我!林丫头劝了两句,他才出来,却也冷着脸一言不发,真是恨不能把我气死。”
水溶叹道:“晋王殿下年纪还小,恐怕不了解陛下的苦心。”
“都十五了,不小了,”席念怅然道,“他心里什么都懂,只是装着不懂罢了,他就是故意跟我置气,只怪我把他宠坏了。”
若大宝真的回不来,自己必将皇位交到二宝手上,只是他的性子实在不让人放心。到时干脆就直接立他为太子,让他和林丫头在宫里住着,免得他们再往外乱跑……席念思及此,又长叹一声,对水溶说:“罢了,你别在这儿陪着我耗着了,快出宫赴宴去吧。”
水溶正欲躬身告退,却见戴权快步入内,他来到席念身边,在他耳畔低语道:“陛下,有岭南来的急信!”
席念攥紧了掌心的翡翠念珠,他也不避着水溶,当即将密折拆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去。
只见上面写着:安南兵卒突袭钦州边境,现已被我军击退;除营中将士外,南安郡王之女及义妹也协助守城,功劳匪浅。最后写道,齐王与钦州营参将孟怀钲被困荒岛,现已脱困,齐王安然无恙,不日即可回京。
后面附着一封手书,字迹略显潦草,却的的确确是席泠的笔迹,其中短短几句,写自己不孝,令父皇、皇祖母忧惧伤心,又写安南国王意图向我朝求和称臣,自己先在岭南与安南国王会面,再带使臣进京面圣。落款是“不肖子泠敬上”。
席念紧绷多日的心弦轰然松懈下来。他眼底泛红,口中喃喃说:“万幸,万幸。”
水溶看他脸色,笑问道:“看来是好消息,是找到齐王殿下了吗?”
席念点头笑说:“这个逆子让朕牵肠挂肚,等他回京,朕一定要狠狠打他一顿。”
他顿了顿,又说:“顺带把晋王也打一顿。”
水溶笑道:“陛下虽这样说,最后恐怕舍不得下手吧。”
阴霾散去,席念面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和,他对戴权吩咐道:“快去仁寿宫和凌霄宫说一声。”
戴权笑道:“那是不是能放晋王殿下和王妃出来了?”
席念摆手说:“不急,等齐王回京以后再说罢,正好磨磨晋王的性子。”
他又想起什么,对水溶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会儿你去保宁侯府赴宴,记得替朕说句恭喜。”
话说岭南这边,霍灵心身着礼服,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正在钦州边境的营帐里,这里是安南国向我朝求和的谈判现场。
探春坐在她身旁,除了她二人之外,此处再无别的女子。
汗水不停地从她额上、后背渗出来,周围异性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不敢乱动,生怕在人前失礼,让人笑话了去。
也不知探春为何能这样镇定?只见探春扬着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仿佛周围没有外人一样。
“你们放松些就好,”席泠在上首对她们笑道,“岭南的约束没那么多,况且你们今日并非普通闺阁,而是守住钦州城的巾帼英雄,没人会看轻了你们。”
因霍灵心、探春守城有功,席泠特邀她二人前来观礼。
只见席泠穿着一身浅青色织金纱蟒袍,坐在营帐正中的交椅上。霍灵心听闻他和孟怀钲在无名荒岛上待了将近一月,现在看起来与失踪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晒黑了一点。
那位孟怀钲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席泠身后,他着豹补官袍,整个人高挑挺拔,五官如刀刻一般俊朗深邃,霍灵心曾听平昭公主提起过他,也陆续听过一些他的事迹。若不是他,席泠自己恐怕难以在荒岛上生存下来。
只是霍灵心对他也无甚好感,这还得归功于她爹南安郡王。
今日来时,南安郡王特意悄悄问她:“你跟我说实话,你与齐王殿下是不是有些情意?否则你为何跟着他一起跑出来。若你真对他有意,那等回京以后,我就直接向圣上请旨,让你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