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才刚下完,青石板路还积着水光,一阵过堂风吹来,卷来了泥土清润腥凉味,洪秋不喜下雨,只因夫君病逝那日就是连绵不断的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浸入泥土,也润透她的心底,暖意转温,温气转凉。
才刚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二房一家就领着胖乎乎的侄儿凑上桌来,手里边拿了筷子却没拿碗,挪动凳子,险些将自己女儿给绊倒。
“嫂嫂你呀,真是白折腾,人家那张氏药铺是正经人家,怎么会看得上你一个寡妇,如今倒是成了整个县城里的笑谈,我白日都不好意思出门闲逛了。”弟妹李氏伶牙俐齿,嗓音尖锐刺人。
弟弟文信鼻腔也哼了声,满脸不屑看笑话,碗里总共就两个鸡腿,转瞬间一个落入他碗中,另一个落入了侄儿的碗中,洪秋抬眸,知晓自己是大意了,应当将肉给剁碎的,哪里想到他们今儿起得早,大抵是闻到了肉香味。
“嫂子,兄长如今去了,这田产铺面不能没个男人主事!你把契书交出来,我替我的好侄儿代管,待他及冠了便还给他,否则你若是对别的男子倾心,真要嫁人了,家中财产岂不是跟着被骗去了,我死后也不好同爹娘、大哥交代的。”
洪秋没应声,只默默起身给女儿、儿子碗中添置肉块,丈夫生前早就和二房的分家了,如今所住这房子也是分家后她和丈夫一点点挣出来的,临终前也立下了遗嘱,房子尽数留给亲生儿子文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这二房一家,去年眼高手低要经商挣大钱,结果血本无归将爹和娘的茅草屋都给赔出去了,如今是居无定所,这才赖在这不走想要侵占这铺面。
“嫂嫂,如今爹和娘、大哥都走了,这一家子就剩下我们了,血亲情深,你不要将我们当仇人看待,若是九泉之下的爹和娘知道了那该多伤心啊!”李氏将那碟肉菜朝他们一家三口前挪了挪,那碟清炒白菜不动声色就移到了洪秋面前。
饭后,便将两个孩子带去了宋·李·记小食肆。
见了宋棠,洪秋无奈笑笑眉眼散不去的顾虑,“宋掌柜,正是因为我家陷入这纷争之内,才不好同你自荐铺面,我怕给你添麻烦。”
宋棠轻轻一笑,“何来的麻烦?你厨艺精湛,肯屈身于我这小食肆,我都怕你哪日嫌弃我这铺面小,转身就去了对面酒楼呢!”
洪秋连连摆手,“不会的,宋掌柜,我从来就没想过离开。”
“洪娘子莫慌,”陈明撩起帘子进来,将油纸伞放在一侧,“檐哥儿是文诚的亲儿子,又有遗嘱在前,二房左不过是叔父,监临财产之人是你,他想侵吞财产是毫无胜算的。我已替你呈递了状纸,告那二房一个“侵夺孤幼财产”的罪责,三日后就升堂!”
“可他们若是赖着不走,我又该如何?宋掌柜,陈讼师,我这弟弟和弟妹是惯会用撒泼打滚这一招的,必要时寻死觅活更是信手拈来,只怕大家招架不住。”她也曾想方设法让他们离开,可偏偏就是拗不过他们的胡搅蛮缠。
闻言,宋棠朗声建议,“不怕,他们都是虚张声势的,柿子就知挑软的捏!他们定是不敢死的,若是真要寻死,那店里面就不必招人了,以后侄子替他们养着,毕竟家仆用起来顺手!秋娘,你就这么回,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那还不如装神弄鬼吓唬他们,干尽坏事的人总是心里发虚。”赖大爷觉得上次那招装神弄鬼还挺好使,再也没见那伙人过来打秋风了。
“万万不可,一切依照律法行事,切莫私下解决,免得给自己招惹祸端。”陈明劝道,神色沉稳,他做诉讼多年,最忌讳的就是私下动手,到头来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令人唏嘘。
彼时,县衙之内,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册薄堆满了长案,窗户半开着,时不时吹来阵阵过堂风,纸张被掀得簌簌响,顾爽手中的笔勾勾画画,红墨标着密密麻麻隐匿不报的田亩,多得让他大开眼界,怪不得这些员外的日子过得锦衣玉食、奢靡无度,想当初去周员外家居住一个月,那富贵滋味就不想回旺家村了,由奢入俭难啊!
账目已然是彻底查明白了,关键是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给吐出来。
暮色沉黑,裴毓途径长廊,见屋内油灯还亮着,人影伏案,定情一看,竟是顾爽,倏地跃窗而入,“往日里你最是懒政,毕竟家里有美娇妻,可如今你倒是勤勉得很,不会是要熬一整晚处理政事吧!顾都头,你真是顾都头?”
顾爽头也没抬,“县衙离我家不远,晚些归家无妨,我家大娘子早就让人给我送了晚饭。”
这眉眼含笑,春风得意的模样让裴毓心中不是滋味,剑直戳心口泛出酸水,“你当真是变了,这些时日你是寻着点空闲时间就让扶小最教你强身健体、跟着柳书生研读诗书策论,如今还跟着婧月学些机关玄术,凡是一些超脱凡人的本领你都要学,顾都头,你是被鬼上身了吗?这般拼命上进。”
顿了顿,又言道,“且还是背着宋掌柜偷学的,这是打算给你家大娘子一个惊喜?是因为严大人的事情吧。”
顾爽敛了笑意,“裴大人,吃一堑长一智,无权无势在这活不下去。”
他家宋棠太过聪慧,光芒万丈,惦记她的人数不胜数,他唯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安稳站在她身侧,在宋朝护她一世安稳。
所以他——顾爽,想要做宋棠的护身符。
“我知道你想去汴京城,你这话说得也对,无权无势的在哪都活不下去。”
“所以才要学些皮毛自保立身,还请裴大人同我保密。”顾爽是想着事以密成,可往日同他有公务交接,是瞒不过去的。
听着语气诚恳,裴毓点头。
“严恪涯是从汴京城回来的,听闻从小就去了汴京城伴随叔父身侧,不知怎么的就回来了,说来也巧,和你们同时间段回的青龙县城,你们怎么惹他了?你从前的底细我不知晓,可你是扬州的,但宋掌柜是汴京城的,此事是不是和她有关?”
胡编乱造的身世,顾爽知道定是不可能的。
“不说我了,说一说你和黄姑娘!斗胆相问一句,她为何如此恼你?”
“哼~好大的胆子,我是县尉,你只是一个都头,倒是问起我的事情来了!”谈此他就恼,婧月望向他的眼神分明和自己看她的一模一样。指尖朝着这册上一点,“明着催缴,不如逐个打破治之。”
此法可以借鉴,裴毓是想着拉拢一些根基浅、依附大族的小乡绅先行劝阻,让他们乖乖交出隐匿田亩,不做处罚,补缴赋税可逐情减少,待过了这宽恕的时日,便就依照律法进行判决了。
打的是一出心理战术,小乡绅本就是依附的墙头草,一旦有人交了就会引起乌合之众的现象,又磨了一下大乡绅豪强漂浮不安的心,引起猜忌和犹豫,就怕晚交了错过时机。
一周后,收齐了不少隐匿的良田一一登记在册,但那些大乡绅一个紧一个沉默,似是说好了的团结一致,从他们手中拿不到一块隐匿的良田。
“收了这些我是满足了,也能猜到捞不到大鱼。”
“这招是指标不治本,裴大人,这不是敷衍了事嘛?既然整改,那就要整改到底。”顾爽眼见这登记在册的隐匿田亩册才褪去了一小半,还有一大撂是需要解决的,头疼!
“这样真行了,把事情做绝没有任何好处!租借田亩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裴大人,亘古不变的道理不代表就是对的,这日子过得快,百姓田亩不够用,错过了这稻谷种植的时日就麻烦了,租借这些豪强的田亩,明年还是依旧会拖欠赋税,不想个好法子,空有黄县令坐镇,那也是披着虎皮的小白兔。”
这还只是第一步就已经是苦难重重堪比登青天、西天取经了,日后还要逐个村子对症下药,顾爽抱着脑袋,自己确实是不自量力了。
“小心!”比说出口的话先来的是狠狠一推,顾爽被裴毓一拉,连人带矮凳匍匐在地,一晃影,那箭便横插在眼前。
暗杀!
刺杀!
杀字大大的悬浮在脑海之中,还未等他反映过来,另一只箭如疾风破竹穿堂而来,顾爽挪动的身子被束缚着,就见衣袍被箭刺在了木质地板上。
抬眼就见黑衣人一跃而入,裴毓拔剑顶上,一秒之际,那撕拉声响让顾爽安能翻了个身,躲过了另一个黑衣人的袭击。
双截棍从袖中滑向手掌心,挥舞甩动,进攻两个招收皆被他躲避,反而惹着他反守进攻。
索性裴毓是高手,很快就过来英雄救美男了。
“瞧吧,你就动了棺材板上一点点土,他们就坐不住了。若不是我在这,宋掌柜就守寡了。”
顾爽惊魂未定,对于他的调侃俨然没有力气回怼。
手脚发软,唇角发颤,“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