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被吓傻了?你可是顾都头,往日里也追查过凶手的,这一幕就把你吓得屁滚尿流?”裴毓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又推了他肩头,刚想抽他一耳光,这人就清醒了。
“不一样,之前那些是小毛头,今晚这出是高手,是杀人宛如杀鸡沙鸭般轻而易举,毫无人性。”
“既如此,还敢吗?”
还敢吗?顾爽扪心自问,他还敢吗?
宋棠连续几日给他熬煮了好些安神汤药,但今晚上是最需要的,“既然有黄县令支持,那就大刀阔斧的干,否则你压根就没有此机会。”
“可是有性命之忧!”
“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会有性命之忧。”
“是啊,可从前没有经历过根本就不慌,现在不一样了,那箭离我这般近。”顾爽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段距离,“二十一世纪也不敢这么杀人,如今被杀的不知去哪喊冤了,宋棠棠~”
此时一双梨花带泪的双眸,纵然别样的情绪和劝说也都抛之脑后,余下的只有怜惜了。
宋棠觉得顾爽一定是魅魔来着,他稍稍一撒娇,就忍不住纵容他的所有心情。
轻轻摩挲他的背部,安慰的话语她不会说,都在望向他的眼眸里了。
顾爽对上她的眸眼,话里有话,他完全听懂了。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既然赶趟了,那就不能浪费了机会。
“小棠姐,这是张氏药铺托人送来的信纸。”阿阳将纸张放在了桌面上。
纸上是张景昶的笔迹:秋娘危,速去铺面!
顾爽想撕掉这信纸,上次就是被叫去张氏药铺,害得自己不举,虽然因祸得福,但精神损失是难以修复的。
远远的,就瞧见洪小娘子家门前围满了看戏的老百姓,顾爽护在宋棠面前,挤过群群障碍,总算进入到了中线圈层,只见那文家二房夫妻俩就赖在屋子里撒泼打滚,大门敞开,悬梁之上还垂下一条白绫,满地狼藉,瓷器碎片,破碎的衣裳布匹。
地上蹲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泪,李氏抱着儿子不断的抹眼泪,手指颤颤的指着洪娘怒斥心中的悲愤委屈,“你个白眼狼!文家的白眼狼,当初一家人躲在乡下的茅草屋里,爹和娘就偏心你们,平日里什么肉菜都是紧着你们的,如今进了城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当初是谁给你们进城的盘缠!你摸着良心问一问自己!”
“我兄长病逝了,你平日里就打扮风骚在外头抛头露面,借着我侄儿争夺这份家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既不想立贞节牌坊还要争夺家产,姓洪的,这房子姓文她不姓洪!”怒斥声一落,那文信就出手将桌子给掀翻了,哐当的闷声响,吓得人心里一跳。
洪秋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冷言相视。“县衙官老爷也给判了,依照《宋刑统》律令,我夫君虽病逝,但膝下是一儿一女,我又是檐哥儿的亲生母亲,家宅自然是由我代为监管,你们二房岂敢越俎代庖!如今又是闹这一出跟强盗有何两样?”
“家中那几亩田地,爹和娘念你们是留在乡下,便给了你们,你们倒好,不仅将文家的田亩给卖了去,就连这祖宅也留不住,我作为文家大嫂,死了后也不知如何见文家的祖宗了!”要比掉眼泪的悲惨状,秋娘不比他们差,捏着帕子掩唇,瘦弱的身躯、佝偻的肩背,已是落寞万分了。
宋棠双手捂住小女孩的双耳,“敢情是现如今没地方住了,就来秋娘这打秋风?”
“你胡说八道!宋掌柜,我们文家的事情何时需要外人掺和了!”
顾爽手里边提着木板,遮挡在他们面前做护身符盾牌,“可不能这么说,如今官府都给判了,陈诉师手里边可是有呈递给官府的状纸和官府盖了官印的判决文书,房子是板上钉钉的判给了檐哥儿,你这是公然同官府作对啊?”
陈明本想遣散人群,可他们就是赖着不走,转而想关了那大门,李氏又抱着孩子坐在门槛处,哭得满眼通红,龇牙咧嘴的瞪着眼前这个毁了他们全家安息之地的男人,若非他诉讼,怎么会闹到官府那去?
“判决已下,三日内搬离,如今已过了三日,若是再不搬离,恐怕就要差役上门了,届时就要吃仗罚了。”
“杖责是吧!现在就来,让大家伙看看官爷们的手段,是如何逼得我们这贫困百姓上西天的。”
陈明并未诧异,这招式他也见得多了,“既如此,就请文氏族长前来。”
“随便,族长来了又如何?驱赶了我们一日又能驱赶我们两日?这人啊,不能只讲礼法而不讲情法!”文信耸肩,还挑衅的扯了扯唇角。
俨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一无所有的人了,最不在乎的就是失去。
宋棠偏头,见外面围着的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提了些吃食,无关对错,只在乎戏剧上演的精彩程度。
“宋掌柜,房子已经在我手中了,这房子我就有资格租借出去,契书可带了?”
“带了,印泥也带了,如此这般,就签字画押吧!”宋棠趁这功夫,便高声宣扬了,“今儿个大家伙都在,那我就道一个好消息了,宋·李·记小食肆承蒙大家的喜爱,如今要在东街这处设立一个分店了,也免了大家从东街跑去南街的辛苦,若是点了外送的,也更方便些,到了家也不会凉太快。”
“姓洪的,你将房子卖了?”
“文公子,不是卖了,是租借,这房子是要留给檐哥日后娶媳妇的,秋娘是不会卖的,但养两个孩子需要银钱,更何况还要送檐哥去书院,租下这铺面也算是补贴些生活。”
李氏眼珠子贼溜溜一转,跟了宋掌柜学厨,她烧制的菜确实好吃,如今替别人开店铺,真是脑子傻,干嘛不自己开?难不成是骗自己的?哼!这贱蹄子,还真想将自己给踢开。
“租借?既然要开店铺,那自然是要聘请打杂工的,何须浪费钱去请外头的人呢?大嫂,我们俩就可以了,他们堂兄弟的还能坐在一起。”
李氏的脸变得真快,语气从尖酸刻薄变为柔软温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四川变脸她就是天赋怪。
顾爽凑头过来,“这是心中又有新的盘算了,道德绑架再加苦肉计,舆论加持,恐怕是有些难办了。”
“大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总不能看着自家人没有地方住而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吧?真要饿死了、冻死了,爹和娘该多伤心啊?九泉之下就不庇佑我们了。”
“是啊,你忍心看着自己的侄子流落街头?”
洪秋也不想同意的,可他们态度转变又诚心诚意道歉。
“宋棠棠,家事我们就不能掺和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打断骨头还连着血亲关系,你同我说了,这古时,最看重的就是宗族关系了。”
“那便住下,可这店铺是租借给了宋掌柜,我也是靠着宋掌柜过活的,弟妹,可不能像往日那般无理取闹了。”
李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苦笑着应下,忍一时就有后续财产收入囊中。
眼见这场戏剧终于到了结局,看戏的人也渐渐散去。
“这第一场落幕,且有的第二幕要上演,宋棠棠,往后他们还要为着铺面生出祸端,你是掌柜的,脱不了干系。”顾爽紧靠着她,高个身影真.贴身保镖。
宋棠推搡不开,光天化日之下,也没瞧见哪家的夫妻是这么个贴身走路姿势的,“脱不开干系就拿你来挡呗,你不就是我的护身符和贴身盾牌吗?”
“一会一个样,如今又成了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了?”
宋棠用力点头,鼻腔里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