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声音显然年轻些,焦灼道:“室长、室长,实在是没有备件啊,我用旧车床车了一个铜套替代,要不就这样吧?听说总部来的是方大小姐,邢工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吗,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就是,当初把人送回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上这份关系吗?现在机会刚好,咱们何不……”
先前那人此刻也恼了起来,似乎一拳打在机床上,“咚”的一下,震天响,牵连着一墙之隔的两人也微微一顿。
“邢高谊可还说了,人家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能给咱们活路?”又是一声长叹,“少说这些了,深水泊位那几艘拖轮拉走没?锈成那样,可千万别让总部的人瞧见!好了,快去办吧,我刚在锅炉房弄得满手黑,先洗洗去!”
语罢,竟然抬腿朝两人藏身的方向走来。
方既白瞳孔骤缩,池翯净也微微凝眉,眼神敏捷地四下寻觅,然而这房间名副其实地简陋,除了两套桌椅、一处蓄水池和几摞杂物,就再无其它掩藏物。
“既白小姐,窗户——”
本想叫她从窗户先脱身,可方既白却脸色铁青,突兀地甩开她的手,脚尖有如决绝般朝前两步,随后就是迅猛的一踹。那挂锈的铁门被踢得抖三抖,尖锐地“嘎吱”几声,重重落在了来人正要拉门的掌心。
方既白说:“叫邢高谊来见我。”
面前的中年人狠狠吃了一惊,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惊疑道:“你是谁!保、保安呢!”
方既白波澜不惊,眉宇仿佛寒霜般凝结:“叫邢高谊明天早上来见我,至于今天,把你们动的手脚全都收拾干净。”
那人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你是——方、方既白!你、你,邢高谊不是去机场接你们了吗!”
身后几人霎时哗然,“方既白”三个字不乏出现在交头接耳的声音之中,瞠目咋舌。
池翯净未置一词,只是静默地跟在方既白身后,见她眉关不展,怫然间阴云密布,隐约是听到了不想听的名字,和上回忽然听见“源摇”时简直一个样。
于是暂且明智地噤声。
“叮——”自动门在面前平移打开,方既白迈进门槛。
“欢迎光临,请问……”
池翯净递上两张身份证:“您好,办理入住。”
前台接过,对着屏幕手工录入,好半晌才将房卡和证件一起递来:“基础大床房含早饭,八楼802号房,早餐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半,在一楼西餐厅,祝您入住愉快!”
方既白此时脸色稍稍缓和,顿了顿,惑然地探头:“一间?”
前台道:“是的,邢女士提前预订好,说您一行人来,都按两人一间套房的标准。原本预留的都是双床套房,只是没想到您提前来了,现在只有一种房型空暇,所以……”
话音未尽,她忽然有些犹豫地在两人之间扫视几秒。
方既白察觉,接过房卡的手微微一顿,忽然煞有介事地扭头看向池翯净:“行了,走吧,妹妹。”
“……”
电梯里,方既白打了个哈欠,终于松懈几分,肩膀往下垮了垮,顺手将扎头发的橡筋扯下来,大波浪解放般搭在后背。
“一直看着我,”她语气懒散,半阖着眼,肩膀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干什么?”
那人很快收回眼神:“您说我是……”
“妹妹?知道你比我年纪大,胡诌的。”
“不是,”池翯净略微抬眼,目光落在她后背镂空的菱格上,片刻挪开:“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要以姐妹相称不可?”
方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哑然一笑,眼见着电梯还在缓缓上升,于是耐心解释:“分部和总部不睦,你的身份不便公开,人家只看见你帮我提着行李,咱们又同来同往、住同一间房,只会以为我们关系特别。”
池翯净眉心微蹙。
“和你说过的吧,这儿的人都笃信宗教。”说到这里,稍微一顿,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墙面上的小幅壁画,不过是一幅复制画,色彩却鲜艳得令人眩晕。
原罪与逐出伊甸园。画面中,亚当和夏娃在偷食禁果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赤裸的,于是羞愧地用树叶遮挡身体,意指情欲是原罪的一部分。
方既白硬生生挪开目光,继续道:“对信徒来说,婚前性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以防误会,在外还是以姐妹相称来得方便。”
身侧,池翯净呆愣稍许,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她问:“您现在还是信徒吗?”
此言一出,换来身旁人长久的安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方既白的笑声从喉咙里逐渐溢出来,她扭头,对着池翯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在我面前就不用那么七扭八拗了。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池翯净迟疑说:“您问。”
“你对我和你亲姐姐的关系有什么感想吗?”
笑够了,于是乎嘴角一点点下抑,仿佛麻木不仁,嘴唇开合,一字一顿:“不好意思,我看过那台DV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