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方既白一脚踢开被子，迷迷糊糊地撑起上半身，脚尖踢踏几下，勉强塞进拖鞋。刚往前走两步，就被绊了个趔趄。她扭头一看，打地铺的池翯净也方才转醒，头发稍微凌乱，与她目光相撞的瞬间，立刻错开眼神。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在心里冷笑两声，绕过她走到门边，裹紧睡袍道：“谁啊？”

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来：“方小姐。”

方既白拧着眉，握着把手伫了一会儿，随手从衣架上扯了厚外套裹在身上。随后，无视池翯净的讶异，拉开一条门缝。

“方小姐，听说您昨天怒气冲冲地想见我，这是怎么了？”

方既白睡眼惺忪，此刻强撑着冷脸：“邢高谊。”

“您还记得我呢，哎哟，稀奇事，”女人手肘抵在门框上，豁达地弯弯唇，“大小姐贵干？”

方既白道：“我现在不是来观光的，邢高谊，你别一口一个大小姐。”

“哈？方既白，你没搞错吧，”她眯眼，一连咂嘴好几声，“你不是回总部过好日子，七八年来从未回来过吗？现在心血来潮地跑来，打算拿老熟人开刀，还甩脸子颐指气使。方既白、方大小姐，别闹了成吗？”

方既白偏了偏头，腮侧微动：“我没空和你瞎扯，我问你，你怎么进分部的，阿姨她人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好一阵子才干巴巴地笑出几声，冷得咬牙切齿：“方既白你存心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她去世了，我那时给你传真，你装没看见，现在却——”

“你说什么？”

邢高谊却不愿意再提，扭过身冷哼道：“行了！不是要看看分部到底是什么模样吗，我在楼下等你。你，还有里面那个，收拾好赶紧下来！”

方既白面无表情地阖上门，回头，就看见穿戴齐整的池翯净，她嘴里叼着牙刷，四目相对，又顷刻低下头。

“你不用这样，”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方既白不咸不淡道，“我不介意你看见那种东西，也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有那台DV。既然你说要帮我，就做好眼前的事情。”

两人一番沉默，被带到了码头。

这地方俨然不像三上的产业，突提码头表面坑坑洼洼，系船柱锈迹呈红褐色，三台岸桥中有两条已停用，还有一座用于修造的干船坞，坞底积水，隐约苔绿。总之，破破败败，整个地方散着矿粉煤灰，海风吹过时扬起阵阵灰尘。

方既白直皱眉：“比想象中还糟糕。”

“哈？”邢高谊耳朵尖，闻言哼了一声，“这些年来，就只得这种条件，总部一不出钱，二不出力，能活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池翯净在方既白耳边小声解释：“最近几年，经济形势欠佳，南分部抱团取暖，脱离总部的财资网络，也就无法享受低息内部融资，一直借新还旧，自然没有闲钱处理这些基础设施。”

邢高谊瞪她一眼，冷冷继续道：“除了钱，技术也早就断供了，设备旧得跟什么似的，只能偶尔给别家代代工。”

“代工，”方既白扭头，指向不远处垒成小山的零件，“你说的不会是这些东西吧。”

邢高谊烦躁地扭头，实话实说道：“你也知道，南分部凑起来都是干临港重工的，说到底得依赖大宗原料进口和成品外运。自从前些年失去总部综合商社的全球网络支持，就得自行去找零散的船东和贸易商，这样一来，议价能力弱，订单不稳。到最后投注本地市场也失败了，所有生产计划都被迫调整，产能出了错，白白弄出一大堆脱不了手的东西。”

“……还真棘手。”

邢高谊冷笑说：“再棘手，不也有你这位总部来的大小姐吗？不过我怎么听说，方大小姐你，是根闻名遐迩的‘废柴’呢？”

“嘴真碎。”方既白翻出下眼白。

“咳、咳咳！”邢高谊愤愤地扭头，攘袂扼腕，“你说什么呢？”

“说你嘴碎，和小时候一个样。”

邢高谊气得眉毛倒竖：“方既白！你现在能耐了，可你别忘了，我后边还有一大拨人呢！”

四周哗然之际，池翯净伸手，抓猫儿似地将方既白一把薅到身后去，自己上前两步：“既白小姐如何，与您没有半点关系，您还是考虑如何收拾眼前的烂摊子，把拖欠的职员工资给结算了吧。”

邢高谊果然立刻跳脚了：“你！你究竟是谁？方既白，我好心带你视察，你让手底下的人胡说八道，什么意思！”

池翯净再将她往身后拢了拢：“我是不是胡说，您很清楚。”

“邢高谊，省省力气吧，”有人撑腰，方既白瞬间有了底气，“我看你是小时候的亏没吃够呢。”

对面显然哽住了，片刻，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岩石缝里挤出来一般生硬：“你好极了，方既白。”

忽然，她朝身后一挥手：“大家，你们都看见了，这位方大小姐不仅要清算咱们，还负恩昧良，把咱们这儿说作是‘烂摊子’！你们说，有理没理！”

“没理！”

不知是谁喊了声：“滚出去！”

“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