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宁佑昏沉一天两夜,再醒来,矜安苑里床榻前挤满了人,息兰抹着眼角,抱竹也是发丝凌乱,有阿娘,有大房的两兄妹,还有她要质问的老人家。
秦老祖母遣开哭泣声的一众人,瞬间苑里变得宽敞开来,独与风霜老成的眸光对上。
终究是秦老祖母先退后一步,深叹了口气:“你的身子怎么亏空到这般地步?”
那位老郎中来过探过脉后无不是长吁短叹,她是听说过秦府的三小姐,秦宁佑年纪尚轻,经才绝艳。受苦磋磨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从安庆接回京城,这也难享上福安。
秦老祖母再送人到府门口,叮嘱再三切勿道于他者,老郎中也笑着自己早已淡泊于朝京,不日便下乡安度晚年,秦老祖母吩咐身边的嬷嬷另给百金作谢。
这下荣安伯府的婚事是万万成不得的,秦老祖母有些悲哀摇了摇头。
可床榻上传来声淡笑声,不轻不重,却足够让秦老祖母的心头一动,久久难安。
秦宁佑鼻尖又酸又涩,嗓音都有些久病爆发后的哑:“祖母,为何大批购进血檀?”
秦老祖母眉头一皱,瞬间警惕防备起来,言语尖锐:“你如何知晓?”
她老人家没有否认,甚至反问出卖她的人是谁,秦府重要,百年的世家荣辱重要,天下一粟性命太薄太轻,而混融于人海里更轻贱。
任是早已心底深处的答案,秦宁佑苦扯起唇角,嘲弄出声:“祖母早就知道我有个血亲尚在人世,我已在这京城里任你们处置,为何还不肯放过他!”
那把火从半空扔进杏花村,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吞咽着原野,焚烧殆尽每一隅地,紧接着烧成于半空的灰烬,半根木桩倒塌,杏花村彻底消亡,漫天飘零的黑雾,捻尽掌心尽为零散的死寂。
秦老祖母忽然发现秦三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只知道张牙舞爪撒泼的黄毛丫头,她怨恨被作筹码,仇视秦府,厌恶视无辜性命换官途的无心者。
“是!”秦老祖母难以直视,重重地启齿说道:“从开始收养你进府便是居心叵测,你母亲是,你父亲也是,整个秦府都是!”
抚手长藏袖端身在前,慢慢地转过身来,秦老祖母沉声开口:“可是在一门生死微末前,没有人不会做这样的抉择,老身从不后悔!”
秦宁佑撑起身来,半侧着身子,发丝覆在手背上,每飘拂过寸肤,呼吸,感触都觉得实在的作呕,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的身上。
真心假意,都如浮云,再转身,从指缝间溜走,无声无息。
用她换去荣华,往昔疼惜,怜悯。什么舐犊之情都是演的,可恨她两辈子都在温情上钻上牛角尖,坚信着仍有那么点真情实意。
秦宁佑眼眶极红,嗫嚅着出声:“所以你们只是因为身上有丁点的利益,才会冒着风险把我藏在这深府里!”
“她当时肺腑早已是千疮百孔,不日油尽灯枯,殒命于盛京见不得光的地方,”秦老祖母再没有任何顾忌,肆言开口:“她要你活命,老身要你续‘名’,怎么不算?”
怎么不算?
怎么不算利用尽她全身所有的价值。
秦宁佑苦仰起头,嘴角呢喃多遍,眼角殷红,泪水打转。
苑里的风卷雪吹得更厉害了,枯叶摩挲着悲鸣,可天际上的光线隐隐晦暗下来。
照得眼角那迹泪痕又丧又凛,直到没尽发鬓里。
“那桥上那户人家呢?是不是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秦宁佑极冷地唤了一声,蓦然想到马车里秦老祖母片刻失措的眸光,忽略至此是她。秦老夫人闻声睨去,女子早已褪去满身脆弱,情绪敛如深潭,让人捉摸不透。
秦老夫人不意外其人的敏锐,侧过耳。
秦宁佑的视线垂在身前,反而没有任何铺垫,像是所有的都与她无关紧要,带着执拗:“血檀本该活气化瘀,不该作杀人于无形,包括你,还有这世上,只为一个‘权’字任意剥夺人生还,何其荒谬!”
秦老夫人许久没应,厢房里此起此伏的呼吸声,平添了冷寂,没有人退步。
秦老夫人柱杖到身侧,掌心在上摩挲了一圈,暗自深叹几声,挪步向外,刚要跨出门槛又顿下,身形晃了下,幽声开口:“阿槐,未入其局,何必在局外,嗤于暗流下身不由己的众生,这……又何其泯然,孤傲!”
在秦老祖母走后,息兰和抱竹匆匆进苑,走进厢房里,便瞧着床榻上仰着的小姐,那双桃花眼泪眼婆娑,失神地凝着窗檐。
她们很少看到小姐脆弱的模样,至少在身边侍奉的日子,都是色不言表,整个人都是淡淡的。
棘手的,或者说难退的生意,秦宁佑从未如此失态。
有喜有悲。
息兰蹙着眉,耷拉着眉尾,忽然想到安庆的生死未卜的人,垂着头,左右无措:“小姐,文林姐她……”
“我要回趟安庆!”
此句一出,抱竹和息兰惊起,面露惶恐。盛京城到安庆太远了,何况如今血檀有些触手的眉目,何娘少发现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小姐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于情于理,文林姐醒着也会不赞成。
窗外大雪压得树梢极弯,直到窸窣一声一落声,千如柳絮纷扬,气流声极刺响,那支折于半空的枝再也没平直。
女子脊背弯着,万千青丝堆在身前,秀眉垂着,往日里灵动的琥珀色眸子了无生趣,死气,失了生息。
抱竹紧抿着下唇,涩着眼眶匆匆跑到床榻前,抚起紧攥着被褥的手,很冷,坠入冰窟的冷,抱竹再也忍不住,挽着手抵在额前,小心翼翼:“小姐,文林没事,我们都会没事……”
息兰也紧接着缓步上前,蹲下身来,轻声安抚眼前褪去坚毅皮囊之下的人,“小姐,不管是想离府散心,还是不愿待在府里,待明日晨起,奴婢便准备车,随着小姐,只是……千万别钻牛角尖去。”
秦宁佑弯眉,抽出手来,而后极慢地覆上两人的手,反而轻口道:“只不过现下有些事有点不知对或者错,你们不必担忧如此,我不会冲动行事!”
两人喜极而泣,不约而同地互视对方两眼,然后笑着出声,她们是真怕小姐一时情绪崩溃,难为自己,抑郁己身,她的身子真的禁不起如此磋磨。
抱竹忽然惊呼,从怀里掏出匣盒,“这些日子一直帮小姐盯着那个绣阁,就今晨撞上来一小童,再转眼,竹篓里留下了这个。”陈色极旧的木材,四个角都有些掉漆还有狰狞的磨痕。
秦宁佑接过,揭开锁掀开,一封沾了血的纸票。
息兰定睛看去,出声:“勍许米粮票?”
勍许米粮票,秦宁佑眸底划过一丝暗色,是江南最大的米粮商,当家的姓闽,此人更是走南闯北,行踪飘忽不定,什么人都结交,什么野路子的货都进,几乎赚得盆满钵满。
在安庆的日子,他们见过,是在郊外的十里庄,他们争夺上等的景镇产的陶瓷货,最后闹到见刃封喉的地步,他带着一批人消失在安庆。
秦宁佑不禁攥紧指节,神经绷紧,整个人倒在床榻旁,重重地呼出口气,纸票上的印章她见过,是谈府私印,为何这个节骨眼上要扯出江南商贾。
息兰不明白,她们只是查着尚缕阁,揪着苓壶锦,偏要扯出旧朝秘辛。关键的绣娘找不到,另辟新径,从血檀入手,却查到两个伶仃孤苦的兄妹,偏要扯到无一人生还的杏花村,是不是接下来又要牵扯到那位满门灭口的宋太保。
秦宁佑终于有了动作,从袖口递出玉簪,息兰垂首接过,狐疑着抬眸。
她对前朝后宫里的事实在闭塞些,可是所有的都紧扣着高堂上坐着的那位,她又如何凭先机通晓百事。
她们总是在等,而不是主动出击,她要知晓蓉妃死案,真假七皇子的身份,旧朝新堂的纠葛,低处荫蔽看不清,还有周氏一案,到底多少人分了羹坐高堂,享其成。
秦宁佑不知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沉声:“每月十五,七皇妃闺阁时会走西巷小道,到寺外里祈福,自从嫁入宫倒是鲜少出足,明日我们赌,若成便事半功倍,不成……”
息兰和抱竹抬眸闻去。
秦宁佑少见的咬牙切齿,甚至志在必得,执拗开口:“造着机会让她出宫,不择手段让它成。”
翌日清晨,抱竹便和夜栩拿着秦宁佑递过来的玉簪,没有任何犹豫,早早赶往西街堵在那小道路口宴请郡主。可是息兰揪着手心,思绪飘在另处,问出声:“小姐,那只玉簪……”
秦宁佑情绪有瞬低落,抽身进苑,有声由前传来,依旧让息兰辨不得情绪。
“有人落在我身上的,也算物归原主!”
息兰却不见得,那支通体银亮,雕刻的纹路更是精致,坠着的玉色泽更是浑然天成,小姐没有这样的奢贵的头饰,想来是近日添的。
物归原主,七皇妃是康阳郡主,晋安侯府的嫡千金,岑将军的嫡亲阿姊,所以是岑世子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