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刻崔谷覃将她牢牢拢在怀里,秦宁佑蓦然睁大双眼,颤着长睫。崔谷覃如鲠在噎,回想以往种种,她一直在走错,对不起的更是怀中的女娃,一步步让她绝望,一步步让心伤百孔,自责难耐:“我以为老爷会护得住你,秦府护得住你,母亲护得住你,可是没想到还是伤害了你,阿槐,阿母自始至终对不住是你。”
秦宁佑几次张口,喉咙却被石头塞住,心脏被扯着,泪水从眼角处滑落出,许久哽声难言:“阿姐,我没护住她。”
“阿……槐,我……差点失去阿瑶,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崔谷覃泣不成声。
蒋昭仪已经将明刀亮于跟前,她怎能袒胸腹直让尖锋贯于骨肉。秦宁佑暗下眸色,声音压得低有足以让崔谷覃听得分明,“阿娘,阿槐……有心上人了!”
秦柏川瞪大眼睛,僵硬地落到秦宁佑身上,轻皱了眉,有些难以置信。
风刮过,吹起帷帽衣角,可直到落到女子的眼角,那双死寂的眼眸,在葳蕤的月光照耀下,格外刺眼,秦柏川紧着喉咙,再也发不出声,心口被五指丝丝绞缠。
他……又让宁佑,失望了!
秦柏川连夜翻墙到了督察司,拿着秦宁佑手写的信件,来找这十年不愿低头的人。
他欠他便够了,不是让阿槐背负着本不该她承担的矮任何男子一头。
一路畅通无阻,秦柏川那颗心直坠谷底,还未穿梭过堂院,门廊缓缓走上来一团黑影,硬朗五官渐渐变得分明,秦柏川四肢百骸被团烈火烧灼,嫌弃地别开脸,隔过距离,半空扔过信筏。
岑韫一身殷红银丝长衫,腰间紧紧缠着玉带錡,印着十二走兽珍禽铜质坠,走来一路发出闷沉声,犹如那恹恹长俊眉,岑韫接过捏在手心转了几下,印堂有些紧,不耐开口:“半夜做贼翻进督察司,就送来这么破东西!”
“阿槐让我跑一趟,说着送到你手里。”秦柏川说得不自然,有些咬牙切齿。
岑韫蓦然眉心舒展开来,眼尾微微上扬,收回腰间,还多看过两下是否放置妥当,整个人阴郁漫天散开得无影无踪。
可秦柏川周身气息压得低,瞧着人眉飞色舞轻松模样难捱心底怒火,浑身气血直冲天枢,指着人鼻子破口大骂:“我说你当初北疆殷切作甚,未曾想你这小儿在这等着你爹呢?你对我妹到底做了什么?”
岑韫走上来几步,目光从上滑落脚下,有些不屑,甚至泯然,那双黑眸透亮,浸于黑色难掩的猎杀,嘴角不吝地扯起弧度,“她说了什么?”
秦柏川气到面颊发颤,几乎吼出声:“要不是你诡计多端,她怎会说出心悦你这些谬言!”
“心悦我?”
岑韫怔然,嘴边反复地咀嚼这三个字几遍,很快敛起情绪,半抬起眸,懒声问道:“你了解她吗?”
岑韫别开脸,见过院井旁的枯藤,仅枝枯叶坠于半空,任风雪打零,遥遥不归根,缓声开口:“今日那药是要谈夫人一尸两命的,要不是秦宁佑回京以来,不断施计桎梏大房夫人,让其气急跳墙,提早收局,谈夫人不会在床榻上喘着息!”
秦柏川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止不住要反驳出声,可是岑韫横冷下眉,眸色直逼人心,剖人心肺阴恻道:“可是当时你在谈府苑里动摇了,那些指责的话里,几分假意,几分真情,你自己心里清楚!”
秦柏川垂在身侧的手紧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甲紧剜手心,他也无法在记忆里找出任何一点破绽,崩溃岑韫的难听又真实的话,哀哀地埋下首。
他总是在她狼狈时迷途知返,迷雾拢着的丁点善意冲破刻骨的偏见来信任她,愿意去看见她的想法。
那次渭洲城是,这次同样也是。
岑韫在离开只丢下一句话,“你知道蒋大夫人原本是要她死在安庆,一辈子回不了京的!”
秦柏川原地愣了许久,每呼息都带着涩水钻入骨髓,胀痛无比。
翌日,丝丝光亮透过窗棂,直射进里苑,厢房各个角落升起暖气。
秦宁佑眼睛有些刺痛,半挡着部分光亮,缓缓地睁开眼,想起昨日走马观灯的画面,不禁苦扯起唇角。
失明的时长越来越长了,这一次是整整半日,袖口滑至肘间,那霜花印记大面积地泛起紫红斑迹,如摊开来的烂泥泞,混杂着筋脉,幽怖可憎。
秦宁佑面无表情地盖过,踱步到窗檐,一步步和上衣裳,遮掩过所谓短命,深夜无时无刻警醒她时间转眼。
抱竹,息兰紧接着推门进来,回京后小姐就很少让她们贴身伺候,特别是晨起,夜寝……但也多见不怪,安庆的时候,小姐就让她们到时辰退下,多是通宵忙着货单,铺面以及安庆的崔氏名下的大小庄子。
秦柏川早早在矜安苑外等着,再等秦宁佑出来,秦柏川对着身后跟着的息兰,抱竹吩咐道:“今日我陪着阿槐,你们不比跟着了!”
息兰,抱竹看过秦宁佑,应声退下。
秦宁佑转过头看过一眼秦柏川,眸光滑过恍惚,一边走着,一边淡声问道:“阿兄,阿姐那里?”
秦柏川回道:“阿娘在,不必忧心。”
秦宁佑顿了下,轻道:“他说了什么?”
他,不言而喻。
“我与他两个大老爷们能说什么!”可是秦柏川还是没忍住问道,字句郑重:“阿槐,嫁给他真的值得吗?”
从秦柏川回京,每步都在她的计谋里,她本身就没瞒着他。
秦宁佑几乎没有犹豫,嘴角吐出两字,“值得。”
千言万语在此刻尽化为乌有,秦柏川想着,如此便就够了,不管是交易,还是真情,此刻都不重要了,因为她终于顺理成章地摆脱了秦府这滩烂泥泞。
北疆的风沙大,思念却溢满了四方小城,可四域之地太远,只有高悬的明月听得见。
秦柏川轻声:“阿槐,祝你今后喜乐顺遂。”
她不解其内心的挣扎和弯弯绕绕,只以为秦柏川只是担忧这桩毫无征兆的婚事,有些急促和潦草地无奈妥协。
秦宁佑弯起眉眼,亦如十年前,嗓音极轻:“阿兄,岑韫是个好人,说到底,是我自私了些。哪怕知道事有些错了,我还要为那些私欲,难为他。”
秦柏川手背抹了下鼻子,此刻言语尽少,只道:“他能委屈什么,今后不管在岑府,还是哪里,悠着点,别死心塌地对任何人,有些人值得,可是太少了!”
秦宁佑笑着点了点头,对着那双敞亮的眼眸,此后两人走得轻盈,云雾拨开。
很快走到城门,秦柏川执着缰绳几许,不过片刻递到秦宁佑手心,扯起唇角,将人看得分明,眸色恢复光亮,可是他不能问,也不能特意提及。最后落到嘴边,只是简单地叮嘱,“你,顾好自己,阿兄在茶肆等你。”
秦宁佑点头,勒紧缰绳,利落翻身上马,过了卡关,扬长而去。
秦柏川伸手,遮过半边眉眼,望着马背上渐远的身影,肆意鲜活,如冬日的暖阳,终于驱走寒翳,绽放墙角横生的几节梅枝,冷傲平添了旭辉。
京郊外的马场,一身鹅黄袄衣女子,斜在肩前的浓密马尾辫半空而而扬,风沙遮眼,黄尘满面,秦宁佑跑绕了大半日,终于在突然冒出的青绿长衫前紧勒缰绳,半抬马蹄吁停。
张澈忍不住啧声,“秦小姐,这马快被你骑得就地成仙了!”
秦宁佑下马,牵过缰绳,只道:“世子在何处?”
张澈指了方向,秦宁佑颔首,直步而往。
张澈只觉得两眼一黑,岑韫当真是百无禁忌,毫不避讳。摇了头,不管两人,拿着殿下的指令驰京而离。
秦宁佑拨开茂密树丛,才看清河畔屹立的岑韫,玄黑色锦衣衬得身姿颀长,侧脸半笼在昏黄的光泽里,下颌骨折而锋利,狭长的黑眸,长睫半掩着,在斜视过来,瞳仁如黑曜石,戾气尽敛,秦宁佑心口颤了下。
勒紧缰绳,秦宁佑才走到那头,隔着些许距离,伫立而眺,望着一眼无际的静湖,蓦然心头攀上寂寥和荒芜,当真让人熟悉又厌恶。
岑韫轻声开口:“你看,湖上的野鹜,一坠碎光,几圈涟漪,给这湖面平添了欢活。”
秦宁佑屏息抬睫,渐晓身边人的话中意,可是她得脱溺,不可妄想半点,语气极其轻:“今日不是陪世子赏景的。”
岑韫掩过黯色,轻挑反问:“那秦三小姐是……”
今日两人站在这里,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作难晓,不过让她再问出口,像是再问心确认一遍,或者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两人就在冷空里,冷风席卷过一阵又一阵,直到霞帔若有若无卷起玄黑色锦衣金丝云纹镶边的衣角,擦贴缠绕,若即若离。
“如今虎狼环伺,我不能嫁进韩府,但我的婚事也只能我来主动。”
秦宁佑声音很轻,不过整个语气明媚轻盈,连岑韫认识他以来都未曾闻过:“你敢娶我吗?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从秦府到晋安侯府热闹非凡到鸡鸣半夜的那种。”
岑韫怔然,心底那团压得闷的雾顷刻消散。
如此内敛情绪不外露的人也有这么跳脱的时候,更多是窃喜,她愿意把藏在暗角里自己剖开丁点展露在他身前,纵使他是合作对象最适配的。感性席卷理智,笑得如四月晚风,冷冽的眉眼都柔和下来,目光就紧凝着她一举一动。
她有些不自在,别开脸,隐去碎发发成片红晕,喘呼着出声:“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岑韫见阶便下,可还是忍不住逗弄,恍若下刻伸手便烟消云散的不安横亘在胸膛,以此来摸得不会消失的,揶揄道:“只是没想到秦三姑娘唯爱着身外的黄白之物。”
耳边继续响起清泉石上流的清响,一点又一点滚贴着心脏,凉透裹挟着滚烫,让人愈加沸腾。
“待年关后,便让我父亲上门递喜帖,换生辰八字,于二月初八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秦府行三,阿槐姑娘,今生今世,我岑韫只娶你一……”
还未说完,岑韫鼻腔涌上一带着铃兰香味,紧接着温软掌心紧贴着鼻唇,整个人身子一僵,冰彻感浸透过皮肉蔓延开四肢百骸。
风乍感觉触手可即。
身侧的手紧紧地拖着女子突然扑上来捂住他声的身子,长睫掀了下来,紧凝着潋滟银辉桃花眼,缱绻动人的。
绿萤火虫,疏影水清浅,倒影的姿势里一动不动,却掀过一片又一片涟漪。
秦宁佑立刻松过手,岑韫仍恍惚着。
短暂沉溺过后,极陡然脱身之下的余悸,沉了瞬,才出声提醒,带着自省意:“别忘了我们先前信纸上约定过的。”
岑韫在这句话才瞬间清醒过来,见着秦宁佑稳住身子,声称天色已晚,搁置着没回应,直接转身头也不回作要打道回府。
而万籁俱寂的边野,生机勃勃的树丛,葳蕤藤枝下,冬虫树脉闻过一个姑娘心跳鼓动声,响彻云霄,久久难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