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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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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佑抬起另一只手,极缓地指了手腕处,岑韫见其情绪平稳下来,也慢慢松开,往后撤开几步。

“岑韫,”四面八方的黑暗,除了呼于半空的白气,了无生机。秦宁佑缓缓掀开眼帘,蓦然出声:“你了解我吗?”

两人并肩走着,岑韫也没有想过她会问这样一句话,下意识朝着身边人盯了许久,而后侧眸出声:“你刚毅聪慧,虽然贪心不足,倒也是非分明,你无畏果敢,虽然贪利冒进,但是也未祸及无辜……”

秦宁佑看不到,可听得见,那嗓音似浸了春水,柔和温煦四月,隆冬积雪,不如弯月悬空,寒林孤鸦。

好像给他们这辈子相识的全部汇在这几句话里。

秦宁佑有些气笑,又怨他为何没有至少真的有一瞬轻蔑她。

胸腔的那团火灼灼不灭,“活不久”这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秦宁佑惊觉,瞳孔紧缩,紧抿唇舌,瞬间将弦拉得极紧,黯然掀下半边眼帘,紧紧抓住身侧的衣角,歪过脸有些恼怒。

“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不满过去给你下的套?”

秦宁佑的声线很平,雪很静,路也静极了,真抓不出一点情绪上的异样,岑韫顿了会沉笑声道:“没听出来我在安慰你?”一只巨石恍然砸乱秦宁佑心海,波澜不息。

半空忽然刮动的雪絮,落眉宇间即化。岑韫动了动眉心,止步,轻声开口:“其实,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秦三姑娘,你没错,别总是揽责于身,你为秦府、秦三房谋得够多了!”

秦宁佑也停下步子,低了眉,风不断从两人身前灌过,衣角交缠着,又松紧。女子拢了下眉心,几乎不假思索道:“你们调查我?”

岑韫顿了下,言辞认真极了,“下次不会了!”

秦宁佑摇了下头,两人继续比肩而行,谁也没提出不久前的话,一路静默。

走了许久,岑韫想了许多,从初见,秦宁佑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可他渴望能放在他身上的情绪她都不吝啬恩施于其他人身上,她有好多秘密,可晓其吝啬给出的微末一角。他垂下眼帘,半空雪絮吹飘愈大,恰然开口:“要不要和我去茶肆?”

秦宁佑接过,“茶肆里还有谁?”

岑韫欣然,有些意外,轻道:“张澈。”在秦宁佑出声拒绝前继续开口,“你不愿回秦府,倒不如让眼下的大夫看看眼睛,秦宁佑,别再拒绝了!”

这次她没有抗拒,顺着身边的人。可她察觉到对方不似过往与自己争锋,敛尽浑身戾气,步步迎合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死如潭水的心口,也落下过一片枯叶,荡起一圈一圈涟漪,让人又心涩又渴望,更甚冒出不该死寂余生的妄想。

张澈在茶肆里左右踌躇,几个时辰前岑韫一语不发地跑了出去,独扔他一人在这茶阁,后脚岑矜手下的青鸪传来话,谈府又出事了。

没曾想,那位对着妇孺惨痛下手,连着世家,欺压盛极的谈府。如今谈府围虎狼伺,下狱的下狱,被扣被扣,当真不扯撕下皮肉来,是不罢休的。

无法袖手旁观,他只当事态紧急,岑韫不遗余力去扫清谈府后宅烧起的火。如今朝堂党派之争尖锐,他背靠张府的身份,出现在政对的谈府实在不合时宜,只得留在茶阁里等人处理完事回来。

可没曾想,他带着秦家三姑娘回来。记得从渭洲城回来,也试探过岑韫究竟何等心意,当时岑韫满脸嫌恶,言辞凿凿,绝不与此心计颇深的奸商产生半点瓜葛。

可如今,张澈瞠目结舌原地,目光呆滞地滑过两人之间,有些恍神:“岑韫,你这是……”

“帮她看看!”

岑韫简言意骇,张澈拍头敛神,伸手请人上前号脉,可秦宁佑只身不动,无声地僵持着,张澈是前不是,往后也不是。张澈笑呵呵出声打圆场,将目光滑过身边的人道:“要不你先出去!”

岑韫撇过身边的人一眼,没一息,秦宁佑的身侧空了一瞬。门轻阖上的那刻,秦宁佑忆及落在耳畔不轻不重的叹声,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和不可细究的纵容。

人走远,秦宁佑才掀开帷帽,在张澈一脸生无可恋下,人突然伸出手,慢慢地摸索前行,张澈在轻吁一瞬,怔然,视线倏地滑至眼睛上。

那双往昔澜然的眸子,失去往日神气,悄然无声,木讷无法聚焦的空洞,张澈倏地从阶前迈了一小步,还未来得及说,小心脚下。

而下刻人绊着室内一小高槛,整个人腾空落坠下去,往前踉跄几步,双手摊倒在茶几,桌布撕拽,茶几一地狼藉。

张澈忽然心底一点漫不经心都在此刻消散的无影无踪,眸光凛然。几步上前作势要搀扶着倔强又狼狈的人,可在动作前,眼前人像是熟然于心,极快的稳住身形,掌心慢慢地覆着桌沿,寻着找到椅座。

明明该惊惧,可以整个室内除了丁点急促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委屈含泪眶。

张澈轻呼了口气,感慨,当真从未见过眼前这般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

如草木,揪不得一丝情绪。

拢起衣摆,坐到秦宁佑的对面,人就干巴巴地坐着,心了然此人抗拒着号脉,他也不强求,配合着人掩盖过门外的人。可时间实在难磋磨,张澈忽然脑中闪过一丝亮光,仗着眼前人看不见,放肆探量着对方的眼睛,心里还暗暗想着,是由于隐疾,还是外伤。

可是他很快发现趋于前者,面色莠白,气血两空,眼下几片不明显的乌青,哪怕刻意抹上粉黛,可眼珠上青丝横亘,垂散在肩两旁的发尾枯无生机,却无法掩盖枯槁。

张澈吸了口气,没有任何疑问:“你是心疾引起的失明?”

秦宁佑迟愣了瞬,点了头,刚要开口,按着在渭洲城的话说。张澈继续沉声开口:“秦三小姐,饶恕在下医术郭良彝转世也实在无力回天,毕竟没有医者能拉回心甘情愿奔阎王殿人的命。”

秦宁佑轻嗤:“就算人极濒危,也不会找上姓张大夫治。”

“为何?”张澈也不去看人的表情,执起半盏茶水,轻抿了口,清凉润过干燥喉腔,许久问道:“秦三姑娘,你我并非有深仇大恨,何必总是一见我满脸仇视?”

“甚至恨不得一刀劈了我!”

他极重地添了最后一句,而后抬起眸,视线落在眼帘前的人。

“今日我阿姊遭此难,张院使出了多少力?”此句一落,张澈执杯的手轻晃了一下,显然没有意料地剖心直白,“如此看来,张府本就与我仇敌,”

秦宁佑也撕开一如往日的心平气和,带着肆虐的煞戾,“这样,张医正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详谈吗?”

很轻,似笑非笑,嘴角衔起的弧度暗藏着杀机,让张澈浑身一阵鸡皮疙瘩,脑子突然蹦出打诳语,可忽然想到如今逢事,多与前朝信物争得头破血流息息相关。

早之前失踪的马夫之子,被一江南意外救下,借此笔伐搅出前朝旧案,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利用人言微轻,拽下水蒋贵妃。

还有莫名敛去锋芒的晴婕妤,见着书苑是胆战心惊,散尽筹码追杀着掌柜一路江南,折了大半人手,却也让圣上起了间心。

他当初只以为是阴差阳错,如今忽然拨云见日,一步步策划,一步步深谋,要时间,也要胆魄,而后一阵寒颤不止。

那马夫之子是秦宁佑收留的,书苑背后的真正的东家是秦宁佑,这些都与她有千丝百缕的关系。

那信物呢?

是不是……

你到底是谁?

此刻没多大作用。

在拨与北荻人互通往来信件,彻底扳倒蒋氏一族,事态忽然沉寂了。

所以在渭洲城的变故是什么?

她忽然收手的缘故?

张澈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是岑释憬?”

秦宁佑闻言忍不住笑,反声:“怎么可能?”

她不会说,张澈耸了下肩膀,混不在意,故作轻松仰靠,沉息几刻,扯唇不知死活地问上无关急要的话,“那你待他究竟什么心意?”

如此油盐不进的疯子不可能乖乖地听从着人来这茶肆,何况还有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在,除非……某个光亮要从张澈的眼睛里冒出,可下面一句,直接熄灭,满屋暗沉。

“还恩。”

秦宁佑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足够让门外屏息敛神的人可闻。

张澈皱眉,“还恩?”

秦宁佑几乎没有犹豫,“上辈子欠世子一条命,今世偿还。”

听着姑娘一本正经地胡扯,张澈不禁低声揶揄:“张某也是出世以来第一次见着如此别具一格的报恩。”

下刻张澈别过脸,没抓住对方眸底滑过的一点霞光,只一瞬,紧接着余混沌吞噬下滔滔江流。那本杵在门外的身影早已消失的干净,再撇向秦宁佑,忍不住轻笑:“秦姑娘当真是懂得杀人诛心!”

秦宁佑掀下长睫,最后一句轻得落空而散,“将死之人,如何去抉择去留?”

张澈没听得分明,他不是瞎子,可隔着的窗户纸的两人谁也不愿主动戳开。

秦宁佑坐了片刻便要离开,岑韫再三要送回秦府,可是秦宁佑早派暗卫跟着,执拗得岑韫妥协。

马车渐失在雪夜里,岑韫紧凝着许久才阖上门窗,指腹摩挲着杯壁,那盏茶早已凉透。

张澈不喜也不厌两人交情,可是如今朝局紧张,他却有些不赞成岑韫缅于不得回应的感情,可谓一厢情愿,劝道:“岑韫,她对你无意,你何必强求!”

岑韫沉声开口:“她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

一语落,张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出声:“你疯了,冷言冷语拒绝你不够,骂你差点揍你来表达出喜欢你?岑韫,我看你的脑子丢在南蛮就没回来过!”

岑韫深咽了口气,闷愤出声:“你给我出去!”

张澈苦口婆心:“秦姑娘是个心思复杂的姑娘,强求的情缘终究酿成不可挽回的孽缘,相看两眼余恨,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张澈实在难待,此人软硬不吃,认定的事十匹马拉不回来,甩袖而离,眼见心不烦,可离开自顾谩骂一路。

岑韫当真是疯了!

什么叫她只是不会怎么表达?

回到矜安苑,早有个人在等着她,息兰和抱竹扶着秦宁佑,靠耳边说道:“是夫人和大少爷。”

她该如何抉择,一面是亲缘,一面是家仇,她每迈一步,像走在刀尖上,荆棘困缠着心脏,呼吸难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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