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姥山时已是傍晚,放青崖让程灵好好休息,明日卯时起床随她去后山。程灵难得这么早就躺到了床上,一时还有些难以入眠。她枕着手臂看向窗外,天还没全黑,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缀在青灰色的天上,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师傅说的“学刀”,显然不是像从前那样让她一味地练基本功,而是真的打算手把手教她刀法。
也许......师傅还会教她如何修炼内力。
程灵不怕苦不怕累,这些年她什么苦没吃过?天不亮就起身练武,直到月亮高悬;练刀练得虎口崩裂,拿布条一缠又接能再练几个时辰。她只担心自己如同井蛙浅薄,永远看不到外面有多辽阔。若从没出过天姥山,那这点微末功夫似乎也足够她在山里横行。可是她亲身到过山外,亲眼见过李青筠以松枝为剑、内力杀人,就再也无法抑制修炼内力的念头。
八岁时,她尚且能凭年幼让李青筠不用内力与自己比试。可是之后呢?没有内力,她甚至难以向金翎卫报昔日之辱,更没有勇气再出现在李青筠面前,声称自己要越过她这一座高山。
她翻了个身,竹床吱呀一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念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次日卯时,天尚未大亮。
院子里的树梢还挂着几颗残星,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放青崖早已等在院内,见程灵推门走出来,抬手扔给她一把雁翎刀。
程灵伸手一接,入手沉甸甸的。刀鞘包着层皮革,缝线密实,拔出一看,刀身锃亮,刃口泛着一道银白的光,映亮了她的面色。
“拿好,别再用你那把破刀了。”放青崖道,“官制的刀太软,用不上力。”
程灵这些日子用的刀还是之前从衙役手里拿来的,已经有些卷刃。放青崖估计早就看不过眼,趁昨日下山买了把新的。
程灵将旧刀放回屋里,没舍得扔。虽然不是一把好刀,可毕竟这也算是李青筠送她的礼物。她用布裹了裹,搁在床头的木箱里。
随后,程灵与放青崖去往后山。二人行至一片空地,约有五亩。
放青崖拔出程灵手中的雁翎刀,走到空地中央,说:“我身上有伤,不能大动,只把招式演上一遍,你可要看清。”
“是。”程灵站定,朝她一抱拳,“请师傅赐教!”
武林中众流派林立,即使同样用刀,也是各有千秋。程灵见过肖凛出刀,气度沉凝,寒意彻骨;也见过武威山的“出手流”,讲究大开大合,以蛮力制敌。
但眼前的刀法与其中任何一种都不同,反而显得轻灵似雾,飘忽不定。程灵根本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哪一式,心中才默数到二十一时,放青崖却已经停了下来。
虽是第一次观摩这套刀法,但程灵能察觉出其中刀意并不完整,像是被砍掉一半,戛然而止。一套刀法讲究起承转合,收势要有余韵,可这套刀法在第二十一式上硬生生断了,后头该有的变化全没了着落。
程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放青崖朝她打了个响指:“怎么傻眼了?”
程灵愣愣地问:“只有这些?”
“当然不止。”放青崖觉得好笑,“可别告诉我你没看清。”
“我……看清了。”
“看清了就好。这套刀法名为‘山鬼’,传自上古九黎一族,只剩残卷。”
话音刚落,她又提起刀来,开始演第二套刀法。这次与方才的“山鬼刀法”截然不同,更偏向“巧”字一路,刀如其名,似飞花乱舞,多是些繁复的虚招,花哨又炫人眼目。
“这套刀法名为‘飞花’,羽衣楼主露华浓所创,娱人耳目而已,可取之处不多,你自己斟酌。”
第三套刀法。抽刀之时,程灵就有一种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果然,放青崖道:“无归刀法,肖凛挥刀斩冰时所悟,有绝处逢生之意。”
接下来还有第四、第五、第六……演完一套,放青崖就会对其评点一二,不论是谁所创,都只求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她没有用什么力道,只是随手比划、点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