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副都御史王竑大人到!”外面小太监通报。
王竑大步迈入房内,神色间难掩疲惫。
“启禀皇上!汪鹤年骨头硬得很,认了账册上走私盐茶的罪,但一问到宝船的底细和背后的靠山,他便死咬牙关,一字不说。”
“王大人!”朱骥这时上前,
“不若让锦衣卫按账册上,他送到各官员每年的孝敬处入手?”
“那敢情好!”王竑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他才到淮扬一年,手上人手不足,能用的高手更寥寥无几,锦衣卫若肯出手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玄!”赵构也认同朱骥的话,“你带一队精锐留在扬州,协助王大人!”
“是!”
“传令徐恭,三十六艘宝船即刻化整为零趁夜色溯江而上,先到龙江船厂检修,再顺流直下赴宁波水师隐蔽操练!”
等人终于散了,赵构回到内室,见赵旉趴在窗口,睁着朦胧大眼看月亮,忙上前给他加了件衣服,
“旉儿在看什么呢?”
“看月亮呢!爹爹,这里就是扬州么?我在这里学爬,学说话,学叫爹爹的吗?”
赵构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一把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敷儿来扬州时啊,才半岁。那时你小小一团,身子不好,还经常哭闹……”赵构开始回忆起来,
“后来养了近一年,身子才结实了些。你那时啊,最喜欢赖在我身上,吃饭要我,穿衣要我,说话要我,就是每天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赵构想起那时,也不自觉笑起来。在他担惊受怕的每一天里,唯一的慰籍就是旉儿。
“你每天都对着我聊个不停,直到一岁多才学会说话,第一声叫的就是“爹爹”……”
话到这里,赵构突然说不下去了。
扬州,是他赵构登基后的行在,当时他定都这里,算南宋第一座“都城”。
从建炎元年十二月到了扬州,他竭尽全力想要撑起大宋半壁江山,可手上没人没钱,只有所谓的“皇帝”虚名,做了不少世人认为的无用功。
那时,他将祖宗牌位移至行在,复办科举开科取士、行郊祀祭天之礼,重铸皇帝玉玺。
为了充实军资,他收拢东南茶盐之利。还下诏纂修国史,试图在这乱世中重塑正统……
那些日子里,他案牍劳形,过了一年多“以为能偏安”的日子。打算暂且安居、观望中原,直到建炎三年二月——维扬惊变!
金兵骑兵奔袭天长,将一年多的苦心经营一切瞬间碾碎。
他仓皇奔逃,至瓜洲渡口乘小船渡江。百官、六宫、禁军全都被抛在扬州,身边只有王渊、康履寥寥数人。
到京口后躲在水帝庙中,没有衾褥,只有一件貂裘,半垫半盖。那种“天下之主,转瞬孤孑”的恐慌,他一辈子忘不掉。
身后瓜洲渡口数十万军民争舟、踩踏溺死不计其数。不久探马来报:金兵骑兵追到瓜洲江边,望江而止,只差一线就能将他截住。
从扬州奔至京口这一路,他心底已清楚:淮南险地,不可驻足,再留在江北,早晚落于虏骑之手……
“爹爹,爹爹!”
赵旉轻拉了拉赵构的衣袖,赵构这才回过神来,
“爹爹没事……”
赵旉轻握着他的手,向后往父亲胸膛靠去。
赵构紧拥着他,父子俩对着月亮相互依偎……
夜风徐徐,远处的运河水声淙淙,隐约能听到江上船工歇息时安详的哼唱。
赵构低下头,看着怀中双眼发沉,呼吸匀净的孩子,指尖轻轻抚过儿子发顶。
借着微凉的夜风,他低声轻吟:
“隔世维扬残梦尽,今宵明月重临。江声依旧绕孤城。乱离惊怯魄,怀内抚雏音。”
“休论边关争尺土,何须铁马功名?但凭巨舸破沧瀛。烟火安黎庶,海晏得长宁。”
(词牌《临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