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一如既往地拥挤。
天下有病的人比例很高。
裘必穿着拖鞋在路边等网约车。
他答应了爸妈今天中午要回家吃饭,算上红绿灯的时间,这会儿只能忍痛放弃拼车。
没一会,专车飞速赶到。裘必上车,矮矮的百岁山矿泉水整齐地码在手边。
好像,一不小心打到商务车了。
“嘉世花园?”
司机扭过头问。
裘必点头。
车缓缓启动,轮毂转起来,裘必正低头看着打车页面的价格闪烁。
就听驾驶座的司机又开口:“小伙子你回家?你家住嘉世?”
裘必皱了皱眉,但还是礼貌点了点头:“嗯。”
“嘉世那可贵了吧,你爸妈干啥的?”中年人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看向后视镜中的他:“也对,也就有钱人才会九公里不到要坐商务车。啧啧,也不知道干啥能挣这么多。”
话到这里,裘必要还是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也是白活了。
他看了眼表,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犀利,“你不想载就把我放下,这钱别人也能挣。”
“啥意思?”
中年男人恼了:“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说话?!”
应激发火的速度堪比火箭。
裘必再接再厉,嘲讽道:“难怪开一辈子破车。”
“你说啥呢!”
“没听清?说你没出息。”
大道上车流飞驰,中年男人一把靠右,刹车一踩将车停在路边。
随即转头指着裘必的鼻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裘必眼都不眨:“再说一遍怎么了,再说一遍你就不是个臭司机了?”
“小兔崽子!”
男人怒气冲冲下车打开后座,将裘必拽出来打。
可是,刚才还大开嘲讽的小年轻这会儿是一点不反抗。
哪怕他一只拖鞋都掉在车里也丝毫不动。
像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一样,软绵绵地任由中年男人拖拽。
这不对。
中年人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恐惧,“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裘必躺在柏油马路上淡淡道。
“你故意让我打你?”
中年人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想讹我!”
要打就打,废话好多。
裘必表情不变:“怎么,不打了?不打我就回家吃饭了,我饿了。”
要说刚才还是怀疑,现在司机是确定了这人就是个讹诈贩。
他呸了一声,“神经病!”随即爬上车扬长而去。
尾气中,仰面朝天的神经病叹了口气。
掏出手机,先点点投诉举报,再重新叫了一辆顺风车。
-
顺风车正常得一帆风顺。
但即使如此,裘必到家也已经大大迟到了。
在玄关处换上一双左右完整的拖鞋,裘必还没来得及喊出“我回来了”,他妈康云女士就光速闪了出来。
“儿子,我记得我和你说的时间是十一点半,不是十二点十分。”
康女士笑眯眯:“请问这四十分钟,你是上哪去发财了?”
裘必眨眨眼。
他妈妈是只纯正的笑面虎,拿微笑当饭吃的。
当了康女士二十几年的儿子,裘必也摸索出了门道——还能笑着说话没事,真有事的是她不笑了。
像这种她笑眯眯的时候,最好缩着脖子当鹌鹑。
鹌鹑儿子挪到餐桌前,顾左右而言他:“红烧肉,蒸蛋,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呀!妈你对我真好!”
“好吗?”
康女士看他一眼,仿佛将他刚才的迟到都看透了:“这都你爸做的。”
一个围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儿子回来了?”
康女士应了声,又说:“快来吃饭吧,菜这么多,你们家小天才吃不完又变成剩菜。”
小天才,是裘必小时候的昵称。他舅曾经锐评像卖手表的。
“马上马上!”
他爸干脆地答应了一声,结果又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厨房。
也不知道要鼓捣出多少个菜才肯出来。
他转头看康女士,她也无奈地耸耸肩,“你爸的领域展开在厨房了,没办法。”
裘必笑了:“妈你用词太时髦了。”
什么领域展开,谁教的。
康女士也笑:“我学生和我讲的,这个动画还挺好看的。”
说着,她从身后的碗架上取了碗筷放到餐桌上,又递给裘必一只显眼的粉色小碗。
裘必严词拒绝:“我长大了,我不要用这个碗了。”
“今年突然长大了?”
康女士说归说,还是把粉碗换成了一个普通的白瓷碗:“往年都吃得好好的,到今年了,忽然发现粉色的碗里的饭吃了会死?”
裘必坚持要用白瓷碗,突然发现儿子长大了的康女士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露出了遗憾不舍的表情。
她依依不舍地把粉碗放回餐架,忽然余光里,看到背后的儿子脸上极其地淡漠。
……就好像,一拳把他擂倒在地,他不但不会反抗,还会说“打得好”。
变了太多了,从半年前开始。
康云心想。
一家三口如往常般其乐融融地吃着饭,间或提起交换项目,爸妈叮嘱裘必要带这带那。
说到兴头,甚至他爸突发奇想:“要不我陪儿子先过去呆半个月?”
裘必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用,你儿子我有手有脚的。”
说出脚这个字,他是无心。然而桌上,他爹难免有些尴尬。
裘必看出来了,但他还没心大到这时候能笑出来。幸好及时雨康女士插进来,肯定了裘必的自理能力。
这话题才得以翻篇。
三口之家依旧其乐融融,刚出锅的饭菜也是色香味俱全。
然而看不见的角落里,桌上的三个人都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
饭后。
茶都没泡开,裘必接了个电话,就作势要走——面对他妈“是手机闹铃还是电话”的眼神,裘必极为坦荡地展示了通话页面:
“喏,我同学找我去给他看球。”
球这个字,在这个家也是个违禁词。
禁忌被触发的康女士抿着唇。
儿子那四处划痕的手机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分钟前“阿布杜拉·阿斯卡尔”的通话。
……和同学一块玩也挺好,总比整天望着天空发呆好。
“哪个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