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天没有再晴过。
不光是生活,甚至是学业。
事实让陈水华无路可走。
办完丧事后,她尝试向远在异地的母亲求助,却在费力打通的电话里,先听见了婴幼儿尖锐的哭喊声……显然,她的母亲,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
陈水华忍住心中的凄凉,努力平静地告诉母亲,父亲去世了,她读书,需要钱。
电话那头先是静了静。
陈水华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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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女人温柔的声音响起来:“水华?你还在上学?”
……她连第一个女儿正在读大学都不知道。
早已经不在彼此的人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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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华哽咽着,点了点头,又想起那边看不到,嗯了一声。
那头更沉默了,陈水华能感知到,她在组织语言。
她等待着,直到那位母亲再度开口:“水华,不是妈妈不帮你,你也听到了弟弟的哭声吧?我们压力也很大,他才那么大一点,一周要喝四罐奶粉……今年环境特别差,妈妈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完全没有理会陈水华的哭声。
直到她停下来,陈水华才颤颤地问:
“妈妈,你是不是不会帮我付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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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彻底不说话了。
呼吸声在听筒里像小刀割着陈水华贴着手机的脸,她心如刀绞,却不敢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终于传来一声叹息,她让陈水华发银行卡卡号。
“谢谢。”水华带着哭腔说,那边没有反应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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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陈水华伏在桌上哭得两颊潮红。
……眼泪一串串犹如身体里的毒素,源源不断地被排出……不知哭了多久,手机屏幕一闪。
她在朦胧泪眼中点开——银行卡到账,3000元。
……陈水华必须承认,血缘相连的母亲已经有了更亲密的关系,血脉相连的父亲永远也不会出现了。陈家没有会接烂摊子的亲戚,陈水华也没有好到这个程度的朋友。
没有办法。
她绝望地想。
学费,生活费,她和爸爸的家每个月的租金……
每一笔钱,都是那么沉重艰难。
然而学是要上的。这个文凭很重要,至少不能没有。
陈水华想:哪怕是连冷板凳都坐不上的历史哲学这种二级学科,也是F大的二级学科。
坚持。
只要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她就是一个知名大学的本科生,而非高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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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F大之前,水华久违地鼓起勇气给自己做了几个菜。
她其实一直不太会做饭,刚好爸爸很擅长,她就一直没有学会。
还有个原因——爸爸不愿意让水华这个大学生到厨房里洗碗切菜,更不想她被油溅到或染上一身油烟味。
虽然他只是一个工人,但是一直把唯一的女儿当做前途无量的王储对待的。不是公主,而是某天终将会坐拥天下的王储。
历史哲学……
就连她报的这个专业,爸爸也说喜欢就好。
至于惨淡的就业、市场的歧视,他让她不要太悲观。如果读书读一辈子,变成博士、博士后,只要她开心,他都会支持她。
后来陈水华听邻居说,才知道他经常和人夸女儿聪明有出息。
……他其实一直偷偷为她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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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华看着桌上的菜,眼泪又不受控地落下来又被她抹去。
书上说,痛苦是会被冲淡的,尤其是亲人死亡,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放下。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什么时候才能坦然地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亡者的遗物和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人要怎么样才能接受,另一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生命里、这一生不会再见面?
就靠时间来解决吗?
在哽咽中,陈水华吃完了这顿饭。
这是几天以来她真正吃的第一顿饭。
饭粒冰凉而发咸,菜没炒熟,她囫囵地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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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婷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
陈水华请假出门的那天,她照例玩得很晚才回宿舍。然而推开门,宿舍里没有人。
陈水华不在。
这让沈安婷觉得有些奇怪。
她的舍友不是一个常回家住的人,她性格内向,喜欢看书,往常的此刻应该在她的桌上看书才对。
沈安婷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给陈水华发了条微信:“水华,你回家了?”
然而一直到睡觉前,陈水华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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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沈安婷抓住了去开会的辅导员,“导员,我舍友陈水华去哪了你知道吗?”
年轻的辅导员拿着一沓材料,眼圈极深,一看就是又被院长奴役了:“不能告诉你。”
他一贯好说话,沈安婷几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
“为什么?”沈安婷揪着他,“她请过假了?但是你不能告诉我?”
小导员点点头,“她有事请了一周假,不告诉你们,你们也少乱想。”
少乱想?
沈安婷放开无辜的辅导员,大脑飞快地转了起来——不可能是什么考试,也不可能是什么活动,难道陈水华怀孕了?不可能!
这个想法一出立刻被沈安婷自己否定了。
往年确实有人英年早孕的,但是不可能!
陈水华不可能的!
她内向懵懂的小舍友,绝对不可能悄悄谈了恋爱、甚至胆大包天直接本垒打!她明明连路上亲嘴的小情侣都不敢看!
沈安婷迷茫了。
……陈水华到底去做什么了?
只能等本人回来。
然而沈安婷怎么也没想到,伴随着陈水华回校的,还有一个地震般的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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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地铁站里,电视新闻孜孜不倦地播放着:“本轮金融危机预计将持续蔓延,多家大型企业裁员40%,同时,本市计划对高校经费预算进一步收紧……”
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没有人会停下来听一听电视里在讲什么。
即使听了,也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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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华也是如此。大学城站到了,她低着头匆匆出站。天气还行,地铁站出来看到的天还是蓝的。
水华的呼吸不由畅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