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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大的校门离地铁站很近。
这段路走得太熟了,陈水华都不用思考就进了学校。
第一步,她打算先回宿舍。她没忘记那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到期了。
今天去还,也就逾期四五天,最多掏十块钱就行。
陈水华边想边推开门——并非预料中的空荡。
她的舍友竟然在!
沈安婷抱着胳膊:“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什么时候?
陈水华立刻划开手机,往下划了划,这才看到大雨那天沈安婷的消息。她问怎么了,她竟然没回。
更糟的是,因为她不知什么时候点进去过,消息直接变成了已读。
“对不起安婷!”
陈水华立刻道歉:“我回去太忙了忘回你,抱歉!”
“哎呀没关系!”
陈水华的态度太诚恳,沈安婷倒不好意思了,“水华,这一周都没看到你,你去干什么了呀?”
她说话一向让人有回答的欲望,然而陈水华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
她并不想提起父亲,尤其是她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度哭起来。
“嗯,嗯,我家里有点事——”陈水华犹豫道。
她不确定自己说得是不是够了。沈安婷却点点头,“我明白了!是你爸妈想你了吧!刚在家里过了一个假期确实会舍不得嘛!我爸妈也老想给我打视频。”
沈安婷什么都不知道。她很幸福。
陈水华眸光闪烁,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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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几天,陈水华明显感觉到了时间的作用。
只要她不主动想起父亲,就不会流泪。
人的感情在慢慢地被新的事情冲淡。
比如,还回去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竟然刚刚好没有超出最后期限。
最近学校一直开会,发各种学科课程评估的问卷,把每个班长累得够呛。
陈水华也忍不住疑惑:明明以前,都是到学期末才做课程评价。
今年为什么放到了学期初?
沈安婷打听了一点小道消息,说历史学院可能要进一批新老师开新课。
她说得肯定,仿佛院长校长开会时,她就在桌子底下亲耳听到了似的。
……“信我!”
沈安婷大叫。
面对舍友的撒娇,陈水华边填着助学贷款的表格,边笑着点点头:
“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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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华哼哧哼哧地爬到四楼——历史学院穷得滴答响,不仅用最旧的楼,而且连个电梯也没装。
也就是说,管你是校长教授还是本科生,只要想去历史学院的办公层,统统要老老实实爬四楼。
水华边爬边想起舍友的评价——意外实现的平均主义。
至于为什么不是公平,而是平均——沈安婷解释说,因为人的年纪是客观存在,教授等等老人本不该遭此劫难,却在历史学院得到了平均的四层步梯。
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水华依旧因为舍友的金句而微微笑着。然而下一秒,门被大力拉开!
毫无意料!
陈水华骇了一跳,拉开门的年轻导员也被门后的人吓到。
两个人一惊后,都笑起来。
“小高老师,”水华叫他,“我的助学贷款表格填好了,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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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实则比水华早不了几届毕业,低头看了看这个刚刚遭逢大变的女孩。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此刻正眸光闪亮地捏着那张表,等待着他的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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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长地叹了口气。刚刚开完的会议是关于一则重要通知的,会场里三分之二的人此前都对学校的这个决定一无所知。因此,在得知这个通知的第一时间,很多人都失望惊愕地无法说话。
他猛地推开门,正是因为案头的荒谬通知。
而陈水华站在门后。还在等待一个已经被这则通知否定的答案。
他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告诉她那是一张废纸?
该怎样告诉这个重新打起希望的姑娘——你所信赖依靠的,即将荡然无存?
你的导师、你的学科、你前两年的努力和学分,全部要消失不见。
……太残忍了。
小高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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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华不明所以:“老师?”
她亮晶晶的视线落在他紧缩的眉头上,误解了他的意思:“是不是助学贷款有什么问题,比如我们院没有名额了或者我要重新填?”
她甚至在试图理解一切。
小高只觉得心疼,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面前的女生愣了愣,又很快恢复,问他:“那我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
能怎么做。
小高闭上眼。
……当一个学科点被撤销,当整个学校再没有这个学科,研究生和本科生都要另寻出路,班级学号都可能不被保留的情况下,个人的努力,又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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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华看着小导员痛苦的表情,心里也有些苦涩。
没做过的事永远做起来难。
一个助学贷款。不管网上支招的人说得多简单,现实中这份庇护的申请,却还是这么波折。
她想起自己这许多年遇到过的困难——从家庭户籍上不了小学、郊区的初中不允许考市重点,再到高考时的暴雨和堵车。
这么多年,水华其实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她一向很努力,也很相信自己的努力。
她相信她读进去的每一个字是真实有效的。即使这些字暂时没法解决她的温饱。
但是未来,未来会好的。
……
水华一边在心里鼓气,一边准备填新的表格。
然而她还没开口,面前的辅导员忽然拉着她一口气冲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