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他所指,却必得咬定不知,便道:“大人不曾说明,我怎么会知道?”
那人冷笑,“半生堂为什么做粮秣生意,姑娘心知肚明。也是不易啊,这么些年,总算凑出了那些证据,不派上用场,岂不可惜?姑娘既然装糊涂,那本官先替姑娘说一句,姑娘送药是假,要往长都去才是真。”
我摇头,“我确实不知大人所说为何。我只管替半生堂将药材送到城西,只怕城西寒症蔓延,伤了百姓。”
他还是一笑,“不急,姑娘今日累了,明日再问。”说罢,又唤入一个嬷嬷,吩咐道:“好好搜搜看。”
说罢,便起身离开。那嬷嬷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神色冷淡。
我不由地按住领口。她连眼皮也不抬,将我的手推开,冷冷道:“入了后堂之人,皆有这么一遭。你的衣裙自是要好好验看的,有没有什么东西缝在里面,有没有染色隐了墨色。”
说罢,她命我解下衣裙,仔细翻看。我周身浮上一股冷气,却也庆幸那本册不曾藏在里面。
她的手竟在我身上游走起来,一面验着,还一面道:“姑娘周身也得瞧仔细。”她取来一种温红色的药膏涂上,静待看它有无变色。
我赤足站在地上,咬紧牙关。好在,我身上不曾印有任何东西。此法平伯其实想过,但我未允,因我知道,一旦我落到东宫手中,必逃不过一番苛刻查验。
查到最后,嬷嬷一无所获,终于露出几分不耐烦,丢给我一件灰衣,“换上吧,还有的是时日。”说罢,便起身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那唯一的灯盏也被带走。当黑暗重新压下来时,我方才倚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他们知道有一本关于军粮旧案的本册,但他们不知道在哪。这便够了。我闭上眼,将那名册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一字不漏。
第二日,他们开始问长园。
“半生堂后面,是什么地方?”
“荒地。”
“荒地?那为何不许孩子们去?”
“孩子大多年幼,怕他们走失。”
“几个年长些的,如今为何不在半生堂里?”
“年长学子,有些已去粮铺、药铺做事,若不愿经商,便自谋生路。”
“自谋生路?去长都?”
“这便不得而知。半生堂只抚养孤幼,教学识,学成离开,去往何处皆随心愿。”
那人倒也不急,一问一答,过了许久。忽然,他话锋一转:“洛城有谢氏,城西巡防旧户,祖居就在这半生堂旧址。襄王破城之日,男丁随贺氏战死,只留一女。按律,此女为战俘,旧居无户,编入官府。”
他又是一笑,“照此推断,此女和半生堂,倒都该算是襄王所有。”
我心中一惊,不由地抬起头,他竟知我身世,也知半生堂的来由。我想起临行前襄王叮嘱,不可轻易透露身份,便定了定神,道:“我并不知大人所说何意,也不知谢氏为何人。”
他仍是一副淡然神色,“姑娘不知最好。若这案子审到最后弄到一处去,姑娘怕是要受罪。”
见我一时不语,他又道:“长园,姑娘曾去过?”
“洛城无人不知,那是昔日贺氏别庄,我怎能去过?”
他听着,忽然慢慢笑了,“姑娘忘得到快,我却还记得,那日姑娘打翻酒盏,做事那般生疏。如今倒是沉稳许多了。”
我的心骤然一紧,他见过我,在昔日长园。若要如此,他便早已知道我的身份,笃定只要撬开我的口,就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大人所言不知从何而起。我数月前才至半生堂,只照顾孤幼,在药铺做事。从未去过长园。”
他盯着我许久,“你不肯说,倒也无妨。咱们有的是时间。”
自那一日起,他命人撤掉房中薄席,不许我入睡。哪怕我倚着墙根刚刚合眼,便有人前来问话。灯火也多加了几盏,明明暗暗,叫人分不清时辰。
我忽然想起,今夜原也是我该为襄王守夜的日子,竟忽地一下醒过神来,起了身。原以为,那近乎苛刻的守夜,是不让我忘记规矩,忘记我不过是王府近护,可到今日方才知道,这也是一条活路,让我能熬过今夜,明日……
原来,一夜不睡,早已深深的刻印在我的骨血。当我想到那一抹英姿,一抹常在我身前的影子,便不敢有半分的困意。可我也明白,我不能念他太久,毕竟,寻常人不可能这样一夜不眠。于是,每隔一个时辰,我便如常阖眼,等待有人开门问话,问毕,再留下我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