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听过。”
他的耐心终于耗尽,冷了脸,吩咐差役道:“带下去。用刑。”
两个差役随即上了前,将我从地上拖起。我腿脚发麻,几乎站不稳,却没有挣扎。
刑房中火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刑具,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是不曾给什么人用过,干净得更叫人胆寒。
“本官再问一遍,本册,半生堂,长园,他们已经招了,你该认下,便认下。” 他盯着我,在我脸上寻找着恐惧。
我并不掩饰,但仍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叫我招些什么?”
他无奈摆手,“上刑。”
那一瞬,我反倒松了一口气。他若真知道证据在哪里,便不必这样问我。要对我用刑,便足见他们还不知道。这便足够。
疼痛落下来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立刻听见自己的声音,眼前一阵白,一阵黑。我咬紧牙关,想着这些年在襄王身边,不免落下层层伤痕,如今不过是又添上一些,定能忍住。可日久未眠,体力虚耗,实在难熬。
不能昏,至少现在不能。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名册,耳边听着刑房内外的所有声音。默记门外几步一岗,走到后堂有几道弯折,会在哪一处落锁,几时换防。
耳目不可钝,心神不可散。我的脑海中幻想将本册交到他的手中,或墨玉手中时的轻松,可念头刚起,心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他,难道只会为本册而来?会不会,一样顾念于我?
无论如何,我要撑过七日。
第六日,那官吏拿来一张供状,“画押罢。”
我身上只剩一件灰衣,衣料粗硬,贴着伤处,稍一动便牵出细密的疼。我顾不得这些,看那供状,上面写得工整清楚,“谢氏奉襄王之命,以半生堂为名经营粮秣,私设学堂,于长园豢养武人,送至长都私用。”
他们未提军粮旧案的本册,只以我为证,便能指认襄王私营洛城。我心头暗笑,这手段高明,到了这个时候,本册算什么,要来又如何?只要让我认下这封供状,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吗?
我抬眼,看着那官吏的眼睛。他有些自得,好像找到了绝妙的办法,“本来也不想难为姑娘,可姑娘不从。咱们也只好另想法子,谁想,这回倒省事了。”
“你们平白诬陷,洛城官府便是如此审案么?”我喘着气,颤巍巍地问道。从前只道襄王府规矩严苛,如今方才见识到东宫行事狠厉。需要之处,哪管是非黑白?用一命,换一证,再寻常不过。快些认下,好免受那些无端折磨。
想到这儿,我忽然意识到,往日再难,自己仍在襄王羽翼之下,有他在,我只需听命,心却总是踏实的。而如今,再无他的庇佑,只我一人。我定要撑住,无论如何,不能因我而废。
“姑娘既见识到,便也只能认下。再说,姑娘心知肚明,本官并没有冤枉了你,这供状上,哪一字不是实情?”
“你……”我仿佛被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屈打成招,陛下怎会相信?”
“这便不是姑娘该想的事。”说罢,他将笔塞进我的手中,“画押即可,你画了押,半生堂的孩子,今日就能得安置,若再饿上一两日……”
“你们……怎能这么对待孩子。”我手指早已疼得发颤,却仍然将笔握住,缓缓地低下,笔尖距离供状越来越近。
“不是我们,是姑娘你。快些画了,不就得了。”那官吏开始在我面前哂笑,好似他终于得逞,我也的确走在崩溃边缘。
下一刻,我颤颤巍巍,笔落在画押初,却忽然一斜,在“襄王”二字上划过,墨迹晕开,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屋中瞬间静了。那官吏立刻抬头看我,满脸怒色。
“手中无力,握不得笔,倒污了大人的纸……”我垂眼,笔早就落在案上,翻滚出不均匀的墨迹。
他一掌落在我的脸上。我偏过头,唇角立刻尝到血腥的滋味。
“来人,把那几个小的丢去后山,那里狼多。”官吏缓缓地收起污纸,冷冷吩咐道。
“大人误会……”我赶忙撑起身子,将手向他面前伸了一伸,“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数日未曾饮食,求大人赐一碗粥,让我歇息半日,方能握笔。”
官吏冷眼瞧着,又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见我实在虚弱,便命那差役回来,吩咐道:“给她。”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又能讨来一些拖延的时辰。我顾不得将近虚脱的身子,望着官吏离开的背影,将那名册默念一遍,还好,它仍在我的脑海中,一字不差,就像那个身影,一直都在我心里,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