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没有请很多亲戚,也没有摆席,都是季泽予决定的,拿到死亡证明的时候他就说:“没意义,不摆了,她嫌吵。”
季曼雅其实不是很爱去人多的地方,朋友加起来就是一个手手指的数量,偶尔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也就回来了,以前老是说自己好像有厌人症,看见谁都烦。
所以每年过年家里亲戚大团拜季曼雅都选择不去,去了就要被指着催婚,指着评判前半生,安排后半生。
于慧莲和季明泽因为这个事情也说过她很多次,说她不见亲戚以后怎么办,难道以后都不见人了?后来三十而立,说不动也就不说了。
主要是一说就有人拦着,一米九的大高个站在他姐姐面前就说:“姐不想去就不去呗,去了又不给她红包,一口一个说她老了……”
“啧,你会说话吗季泽予,你才老了。”
“哦,都一口一个说她不懂事不结婚有什么好的,我跟你们去不就行了,咱老季家一个接班人出面就可以,再说了,姐才多大啊,三十而立,有车有房的优秀女青年,也不给你老季丢脸啊。”
社区这边办完手续殡仪馆来车把人接了过去,整整一天季泽予是接着电话过完的,每一通电话都是一样的问题和回答。
“喂您好是季泽予季先生吗?”
“嗯。”
“我是社保局的,我看您登记的您的姐姐是今天早上去世了是吗?”
“嗯。”
“不好意思打扰您,就是这边还差一个资料……”
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终于全部结束了,灵台也布置完了,看着放在最上面的遗像,季泽予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予哥,”石岚蹲下来叫了他一声,把水杯盖拧开递在他面前,说,“喝点水吧,你嘴唇流血了。”
季泽予拿过来喝了一小口就递了回去,说:“阿岚,把我爸我妈送回家,好好休息,我在这里守着她。”
石岚看着对方,眼里除了心疼再无其他,季泽予又说了一声:“去吧。”
石岚把水壶放在了对方旁边,说:“那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别乱跑,我回来陪你。”
季泽予“嗯”了一声。
本来就空旷的大厅就剩下了一个人更空旷了。
季泽予仰着头看了会儿季曼雅的照片后就低头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点进了一个分类里,开始一张一张地翻,是两个人小时候的照片,几乎每一张照片里季曼雅都拉着他的手。
那盆风信子也在他旁边放着,不知道是哪扇窗户漏风,吹得花一直在摇晃。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机上,季泽予就用袖子抹掉再继续看,看到了一张两个人都抹着满脸蛋糕的照片笑了一声,点了分享,跳转微信,给顶置的人发了过去。
【予:这什么时候拍的啊我都不记得了】
消息一发出去季泽予就点了右上角开了免打扰,好像生怕收到对方的消息一样,然后又切屏回相册继续看。
看几张发一张。
【予:姐你还记得这张吗?这还是阿婆给我们拍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其实是想要个妹妹,每天老给我穿你小时候的裙子】
【予:还有这张,我服了,妈的品味到底是个什么品味啊,桃花树下你和我吗?】
照片里的小男孩大概六七岁,还留着寸头,穿着奥特曼的连体服,背后的女孩十二三岁,姐弟俩站在桃花树旁,一个扶着桃树枝,一个拉着姐姐的胳膊。
【予:这是你初中军训完那天吧,你还笑我军训晒成碳,你不也是】
照片一张一张发出去,消息一条一条发出去,一直到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
都这么长时间了,姐应该回消息了吧。
季泽予想着把屏切回了微信,看着顶置的聊天框,最后的消息还是他的文字,没有多余的红点。
他好像才如梦初醒地想了起来——
以后这个聊天框不会再亮起红点了。
他甚至都没有再打开看一眼的勇气。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季泽予心口一紧,转过身就喊了一声“姐”。
石岚定在了原地,对上了季泽予的眼睛,蹲了下来,季泽予看着他,好像在反应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石岚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说:“叔叔阿姨都回家睡下了。”
石岚看着季泽予的眼眶越来越红,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泽予才出声,叫了他一声:“阿岚。”
石岚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
憋着一天的情绪终于挡不住了,决堤而出,季泽予先是一抽一抽的哭,肩膀也在发着抖,说话断断续续,石岚也没听清楚到底在说什么。
他眼睛疼得厉害,眨了几下却还是干涩,他抬手揽过了季泽予,对方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是撕心裂肺,眼泪打湿了他衣服的那一整块布料。
不知道哭了多久,石岚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得毫无知觉了,最后卸力坐在了地上,这个时候季泽予哭得已经没有那么厉害了,石岚一个胳膊护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撑着地盘着腿坐了下来,抖了抖胳膊把外套脱了下来,铺在了地上,才把季泽予放下让对方枕在了他的腿上。
季泽予还在有一声没一声的哭着,攥着石岚的衣服,石岚低头看了看对方,又抬头看着上面的遗像。
他后悔了,从一开始就后悔了,那个时候就不该答应季曼雅,他这半辈子没做过几件后悔的事,因为给阿公治病辍学,现在想想也没有那么遗憾,为了看季泽予的演出花了自己几年所有的存蓄买了一个手机,也不后悔。
那么多事情过来了,唯独这一件,他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原谅自己,哪怕知道之后自己其实也没有刻意隐瞒,但食言了就是食言了。
两个人和一盆风信子守了两天灵,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
追悼会上季泽予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虽然不摆席,但知道的人自然还是来了,郑潇他们几个人也全部来了,过来安慰了季泽予几句就去拿着花站定了,等主持人说哀悼开始的时候,众人就鞠躬,哭,再鞠躬。
瞻仰遗容的时候于慧莲就支撑不住突然大哭了起来。
有席的话估计大部分人坐下就开始说说笑笑,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席。
火化前还能再看一眼人,季泽予没去看,转身和石岚说了几天里第一句话:“阿岚,我想回家。”
这里光留着季明泽和于慧莲两个人肯定不行,石岚拉着季泽予的手,说:“再等一等予哥,一会儿我就带你回家,好吗?”
季泽予没说话,石岚便拉着他去了一边的椅子上让他坐下了,让对方别乱跑,然后转身和季明泽还有于慧莲把人送进去火化了。
还要等一个多小时,石岚过来和季泽予坐着,季泽予几天下来睡觉时间没超过八个小时,也不吃药,现在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靠在石岚的肩上。
石岚看着坐在另外一边的于慧莲和季明泽,两个人头发都白了,他明明记得前几天还没有这么白,人为什么会衰老的那么快呢。
他再转头看季泽予,不看没发现,现在一看,他才发现对方的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季泽予就这样靠着自己,好像睡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石岚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了一下,他偏头看过去,温声问道:“怎么了予哥。”
季泽予吸了吸鼻子,睫毛动了几下又湿了,哑声说:“阿岚,我没有姐姐了。”
******
季曼雅的遗像放在了她的卧室里,季泽予和石岚带着那盆风信子回了家,放在了卧室的阳台上。
季泽予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只剩壳,石岚说去洗澡吧,对方不言不语也不动,但他拉着进去也不反抗,说吃饭吧,也好像没有听到,一个人拉着窗帘的卧室里从早上躺到黑夜,拉开窗帘,又从黑夜躺在天亮。
石岚端着稀饭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柔声和对方打商量,让起来稍微活动活动,吃点饭。
季泽予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石岚拿起碗坐在了床边用勺子给对方喂,喂在了嘴边季泽予却不张嘴,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自己来。”
石岚说了个“好”把碗递了过去:“小心烫。”
季泽予端着碗自己喝了两口粥,没有吐,只是一声不吭地一口一口喝着,喝了少半碗就不喝了。
起码能吃进去,就还算好,之后的几天也是,而且季泽予不愿意吃药了,石岚怎么说都不管用。
到现在这个时候,专辑发不发行季泽予好像也已经不在乎了,石岚跟董成刚说了,生死大事,董成刚也没料到,说:“没事儿,我这边一直等着你们,放心。”
家里的鸡蛋都没有了,石岚又不放心季泽予一个人在家里,便直接叫了个秒送,结果好巧不巧,鸡蛋送过来全部碎了,但外卖员不知道,拿着自己头盔站在门口一直跟石岚道歉。
自己干过自然知道其中艰辛,石岚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个“没事儿”就让对方走了。
碎得没有一颗完整的,石岚直接让对方下去的时候提着扔了,在冰箱跟前站定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准备自己下去买。
他转身回了卧室,季泽予还在床上躺着。
“予哥,我下去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了。”石岚说。
季泽予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石岚给他揪了揪被子,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了。
超市不远,就在楼下,来回就是十分钟,快一点七八分钟,石岚进去超市买了菜和鸡蛋就快步往回赶,回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进去看了一眼季泽予还是维持原状躺着才松了口气,把菜都放进了冰箱才脱了外套回卧室。
他放轻步子走进去蹲在了床边,听呼吸声就知道对方没睡着,便轻声说:“我回来了。”
季泽予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手指勾住了石岚的手指,说:“我听到了。”
石岚摩挲了下季泽予的手,说:“我去洗漱一下。”
季泽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