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都上一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九年前。
那会儿正值公司发展初期,时恩一掷千金在最豪华的地皮中心盘下来一栋楼,重新装修规划。
那年郑真遇上事业挫折,手里带的艺人接连爆雷,同事趁机打压,公司又把她扔去负责刚起步的模特部,美名其曰沉淀,实则是边缘化。
她那时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高气傲,受不了这种鸟气,一封辞呈甩在总监桌上,拎着包就走人。
走出那栋光鲜亮丽却让她窒息的大楼时,天空中正飘着那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忽然有些茫然。
这些年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带着艺人跑通告、争资源、应酬周旋,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却也耗尽了最初的那点热忱。
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她不知道。
然而,也是在这个雪天,她接到了时恩的电话。
“听说你辞职了。”对方开门见山,“我在丽都中心盘了栋楼,正在组建团队。”
“有兴趣过来聊聊吗?”
郑真握着手机,心底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却僵硬得面无表情。丽都寸土寸金,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盘下了一栋楼,而郑真甚至都没听过对方的名号。
但她去了。
新楼还处在毛胚状态,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冷冽的空气。时恩就站在十七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漫天飞雪和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她穿着一件杏色大衣,黑裤,长发绾在脑后,浓骨淡颜,气质很像大屏文艺片里的女主角。
郑真问她:“为什么邀请我?”
郑真入圈五年,跑过的场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干这行要有眼力,也得有记忆。可郑真的记忆里全然没有见过这个人,甚至连姓名都不曾听说过。
时恩转头,那双眼睛不加掩饰地打量着郑真。
“惜才。”她如是说。
郑真见惯了圈子里的冷热,讥笑道:“我刚跟前公司闹掰,还挺不体面的,圈里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你想拉我入伙,不怕那些人刁难?”
时恩面色柔和,反问她:“那你怕吗?”
郑真摊手:“如你所见,我现在一无所有。”
“巧了。”时恩扫了眼面前空荡荡的房间,耸肩道,“我现在也一无所有。”
话虽如此,两人都心知肚明。
郑真手里有人脉,时恩手里有资金。趁着文娱市场尚未饱和,拼一把未必不能有好结果。
像冥冥之中天注定一般,郑真那时还想留在丽都,时恩也想完成心里的执念。
郑真没有立刻表态。有前车之鉴,她对这件事的谨慎又多了几分。
时恩也没催促她回答,又问起:“你觉得铂悦怎么样?”
铂悦是郑真的前东家,捧出过不少一线明星,在业内的地位毋庸置疑。
“你想对标铂悦?”郑真惊讶。
“对标?”时恩摇头,正视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十年之内,我会超过铂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郑真觉得她在痴人说梦。但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清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种久违的、几乎要被磨灭的热血,似乎又被点燃了。
后来,郑真成了YS娱乐初创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主管艺人经纪部。她和时恩一起,在那栋被业内戏称为“雪楼”的建筑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而她后知后觉,时恩的背景远超乎她的想象。以至于九年后,她真的像她当年说的那样,超过了铂悦。
窗外的雪簌簌,亦如当年那场。
时恩下了车,郑真在门口等她。
“Shawn,好久不见。”郑真上前迎她,张开双臂想来个久违的拥抱,时恩抬手拒绝了。
“身上冷。”时恩微微颔首表示抱歉,和她一起进门,“不是说不用等我吗,你负责就好了。”
“这个项目很重要,我觉得你亲自来看看比较好。”郑真说。
是去年年初提出的项目,男团选秀。
类似的项目前几年有人做过,但没什么起色。转机是在去年夏天,一档素人乐队竞演节目《Live嗨!》意外爆红。制作粗糙,选手青涩,但仅仅上线两期热度便如同野草疯长一般蔓延,网播量高达六亿次,一度逆袭成为年度黑马。
市场的风向,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预料。巨头们反应过来时,风口已经悄然转向。
观众们开始厌倦完美无瑕的工业糖精和千篇一律的人设,渴望看到更多真人部分,哪怕有瑕疵。
郑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在内部会议上力排众议,重启了这个曾被搁置的男团选秀企划,并暂将其命名为星轨计划。
“《Live嗨!》的爆火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作为专业团队,我们拥有更成熟的造星体系。”会议室内冷气充足,郑真站在投影屏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到精心制作的PPT上,“观众的需求在哪儿,项目的落点就在哪儿。我们要做的,是用擅长的专业制作,更系统的培训和更精准的运营,把这种需求包装成更高阶的产品。”
会议大屏屏幕上闪过初步筛选出的练习生资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千人千面,眼神里有渴望,也有不安。
“时代变了,Shawn。”郑真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时恩,“观众在进化,市场在洗牌。下一个风口,属于能和观众真正建立起情感链接,展现多维成长的人,而不是被资本完美提线的偶。”
尝试一条新路很难,公司内部保守派和激进派更是吵得不可开交。时恩当时没有立刻表态,沉默地翻完了厚厚的企划书。
三天后,她给了批复:预算翻倍,资源倾斜,但要求更严苛的选拔标准和更清晰的长期规划。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成标杆。”她的话言简意赅。
而如今,星轨计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