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迦端起茶杯,陶醉地吸了几口茶香,慢悠悠道:“你根本不懂茶的魅力,养生养胃养体,最适合我这种老年人了。”
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地步,这会儿倒摆起谱了。
时恩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问起:“最近不忙?”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这种工作狂魔吗?”楚迦忍不住谴责,“我放假还没一个月呢,好啊,恩仔,你现在就嫌我烦了?我就知道,我们的感情终究是一方单思、如履薄冰,我再也不是你的亲亲宝贝小心肝儿好姐妹了……”
“停——”时恩觉得自己在听诵经,及时打断,“别念了,头疼。”
楚迦新倒了盏茶,起身送到时恩手边:“红茶暖胃,你头疼的毛病多半是脾虚惹的,谁让你总是不好好吃饭,真想在你办公室凿间厨房,再请几个大厨二十四小时轮岗,吃不下也给我咽下去。”
时恩最怕她念叨这事儿,刻意岔开话题:“你不是说想吃那家意菜吗?我让人订了位置,现在就走。”
楚迦果然被挑起了兴趣,姑且放她一马。
意菜馆驱车要开半个小时,正巧碰上饭点堵车,车子停停挪挪,竟花了一个小时才到。
这家店的菜是楚迦的心头好,隔三岔五总要来上一回。进了包厢,她便轻车熟路地报菜名:“松露意面、炖小牛膝、蘑菇奶油汤、烤蔬菜,甜品来份提拉米苏,配玛奇朵。”
时恩对吃食没有偏好,楚迦点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
等上了菜,楚迦反倒没着急动筷,单手托腮盯着盘子里的意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恩喝了口热汤,瞧她:“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楚迦挑眉:“很明显吗?”
时恩早在上午就感觉。这人跑来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上午,说是喝茶偷闲,整个人却像是绷着似的,还时不时看她两眼,欲言又止。
事实证明,时恩的感觉一向没错。
楚迦拿起餐叉,卷起一团意面,开口:“上次你让我看了谭述的资料,我放心不下,又重新查了一遍。”
时恩丝毫不意外。
“你觉得,谭述这个人怎么样?”楚迦没先盘出调查的结果,反倒先问时恩。隔着方桌,她的眼神暗了几分。
“没具体接触过,不清楚。”时恩神色往常。
“我去调查过他曾经的同学和街坊邻居,他们对谭述的评价都大差不差,说他善良,温柔,孝顺。啧啧,这老好人的调子熟悉吧?”
时恩低头吃面,并未回应。
楚迦继续道:“他父母在他七岁的时候离婚了,他跟母亲一起生活在丽都。”
这些都是时恩资料上有的信息,楚迦简单交代完,说出重点:“他父亲现在在丘南市,瞎了一只左眼。”
时恩持叉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那男人的左眼是怎么瞎的吗?”
“是他儿子拿剪刀亲手戳瞎的。”
楚迦一边说一边观察时恩的反应。
可惜,时恩从始至终都没泄露半分多余的情绪。这下楚迦也明白了,这些事时恩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但没有摆到台面。如果楚迦没有再查一遍,这段真相时恩会对她表露吗?
如果谭述真是一个全然良善之人,楚迦想,把他留在时恩身边,未必是坏事。以新覆旧,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治愈方式。
但现在,楚迦心里的不安占据上风。
“你担心有一天,他手里的那把剪刀也会刺向我。”时恩平静地点破她心里的恐惧。
楚迦脸色染上几分急色:“恩仔,你不要觉得我在杞人忧天。太良善的人被逼急了反而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那把“剪刀”,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有一天变成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时恩放下手里的餐具,她心里有块沉重的铁,压得生疼,却故作轻松地朝楚迦笑了笑。
“阿迦,不用担心我。我有自己的理由和坚持。”
查清谭述背景背景那天,时恩独自坐在卧室的窗边,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
丽都的初雪迟迟未落,冷风萧瑟。
那时陈树呆在医院已经快四个月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脸,静静地看向窗外。
时恩推门进来,他没有反应。
屋里有暖气,单薄的病服也不会感觉冷,但时恩不放心,总要给他披上外套。
“在看什么?”时恩搭上他的肩,瘦削的骨头突出。
陈树回神,扭头冲她笑:“在看天空啊,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下雪有什么好看的。”时恩转身去给他倒热水。
陈树捧着温热的杯子,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让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显得格外潮湿清润。
他没有争辩,只是轻轻说:“总要期待点什么嘛。”
他那时总是这样,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寻常的话,将所有的沉重与不甘都深深藏起。后来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崭新的浅蓝色针织围巾,动作仔细又温柔地围在她脖子上,左右端详,笑得眉眼弯弯:“果然很衬你。”
这是他一针一线狗出来的,毛线挑的最好的材质,织完洗了一次,本来打算晒过太阳再给时恩。但那几天阴天居多,太阳总赖皮,陈树却不想再等了。
“浅蓝色衬我们阿遇,灰色的给大哥,迦姐的织了条红色的。还有我妈妈和靳阿姨她们……”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时恩记不清他那天有没有哭了,大概是没有的,陈树总是爱笑的。
她只记得,最后他微微倾身过来,冰凉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叹息:
“阿遇啊,再抱抱我吧。”
时恩抬起手,指节抵住突然有些刺痛的眉心。
记忆的潮水猝不及防,带着陈树最后时光里那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破碎感,汹涌而至。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下午绝非特例。
在很多个她未曾推门的时刻里,陈树就是这样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四季流转,等着那场永远没盼到的雪,安静地咀嚼着孤独和逐渐逼近的终点。
他那时的状态,和曾经饱受父亲阴霾的谭述一样,破碎又虚幻。
也许唯一的不同的是,那时的陈树已然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前方是无路可走的永夜。
而谭述,自己拨开了那道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