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宿舍的厨房里,正进行着一场剑拔弩张的烹饪战争。
“我再说一次。”白川溯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语气冷静得像在拆除定时炸弹,“把砂糖放下。”
五条悟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浅色围裙。围裙是教师宿舍配发的普通尺寸,勒在他那具一米九的高大身躯上,显得异常局促,胸口那只原本应该憨态可掬的小熊,被撑得面目狰狞。
他左手端着糖罐,右手拿着量勺,闻言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可是寿喜烧本来就是甜的啊。”
“甜味只是调和酱油与味醂,不代表你可以把一整罐砂糖倒进去。”
“我觉得还不够甜。”
“你对甜度的判断已经因长期过量摄入糖分而失真,不具备参考价值。”
“人生已经这么苦了,晚饭当然要甜一点。”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甜品广告。”
白川溯伸手去抢糖罐。
五条悟仗着身高优势,手臂立刻高高举起。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白川溯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离糖罐仍然差了至少十厘米。她不甘心地又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五条悟的胸口。
“根据食品安全法,在公共餐饮环境中故意破坏食物的行为——”
“这里是我家,不算公共餐饮环境。”
白川溯:“……”
“那你自己做饭。”
白川溯松开手,转身就走。
“哎哎哎,怎么突然翻脸!”
五条悟连忙放下糖罐,长臂一伸,从后面虚虚地拦住她的去路。
“不给你加了还不行吗?”
白川溯回头看了一眼糖罐。确认糖罐被放回足够安全的位置后,她才重新拿起锅铲。
五条悟拿起菜刀,开始处理豆腐。
他当然能把豆腐切得比机器还整齐。
只是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就没放在豆腐上。
第一刀下去,豆腐裂成了两块。
第二刀下去,其中一块直接塌了。
五条悟把目光从白川溯身上转移到砧板上,看到怕逐渐失去几何结构的豆腐,沉默两秒,若无其事地用刀将它们全部推到一起。
“反正放进锅里都会碎。”
白川溯转过头,看见砧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白色残骸。
“如果豆腐有灵魂,现在应该已经凝结成咒灵了。”
“不要以貌取豆腐,味道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通常是自我安慰。”
五条悟放下菜刀,转过身,作势要用沾着豆腐碎屑的手碰她的脸。
白川溯迅速后退,抄起锅铲横在两人之间。
“别碰我。”
“女朋友嫌弃男朋友,真让人伤心。”
“我嫌弃的是食品残渣。”
“那擦掉就好了嘛。”
五条悟随手抽出一张厨房纸,胡乱擦了两下。
白川溯看着他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白色豆腐渣,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放下锅铲。
“低头。”
“嗯?”
“脸上有东西。”
五条悟闻言,十分配合地微微弯下腰。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
白川溯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将那点豆腐残渣抹了下来。
五条悟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厨房暖黄色的顶灯落在她的眉眼间。她刚洗过头,柔软的黑发随意披散着,发尾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彻底干透的潮气。因为刚才踮脚抢糖罐,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的手指是微凉的。碰到皮肤时,那点温度像一滴雨,轻轻落在五条悟的神经末梢。
白川溯擦完便准备收回手。
五条悟却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
只是让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白川溯抬起眼睛。
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没有眼罩,也没有墨镜,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那张平日总带着轻浮笑意的脸,此刻意外地安静。
“怎么了?”她问。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慢地落到她的嘴唇上。
厨房里只剩下电磁炉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寿喜锅里的汤汁正在一点点沸腾,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贴着金属边缘接连破裂。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味醂和牛肉混合的暖香。
两个人都没有动。
白川溯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意识到五条悟正在靠近。
很慢,甚至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后退。
可她没有。
扣着她腕骨的手指微微收紧。五条悟低下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鼻梁。两人的呼吸在近得危险的距离里交缠,连空气都仿佛被那口即将沸腾的锅加热到了令人眩晕的温度。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被随手丢在料理台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五条悟的动作停住了。
白川溯也僵在原地。
短促而刺耳的震动声,一下又一下,顽强地切割着刚刚成形的暧昧。
白川溯率先抽回手,转过身去看锅。
“你的电话。”
“我听见了。”
五条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气。
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庵歌姬。
五条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
最终,他还是接通了通讯。
“歌姬。”他咬字极重,笑得异常灿烂,“你最好真的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白川溯背对着他,用锅铲轻轻搅动汤汁。
她没有故意偷听,但厨房空间本就不大。即使听不清对面具体说了什么,也能听见对面急促而严肃的声音从手机里隐约传来。
五条悟脸上的不满很快消失了。
那种属于私人空间的慵懒与柔软,在几秒之内被彻底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冷静、近乎本能的压迫感。
“确定吗?”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五条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了一眼白川溯的背影。
那一眼很快,快得仿佛只是下意识确认她仍然站在这里。
“我现在过去。”
通讯被切断。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寿喜锅已经彻底沸腾。汤汁咕嘟作响,五条悟刚才切得乱七八糟的豆腐在翻滚中进一步崩解,逐渐变成了形状各异的白色碎末。
白川溯关掉电磁炉。
五条悟把手机塞进口袋,“京都校那边发现了点麻烦。”
“和夏油杰有关?”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解开身上那件滑稽的小熊围裙,将它随手搭到椅背上。
“现在还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