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溯转身看着他。
五条悟神色自然,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却也没有提供更多信息。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你要去多久?”
五条悟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快,大概一两天。”
他看了一眼那口准备了大半天、还没来得及动筷的寿喜锅,遗憾道,“可惜今晚不能一起吃晚饭了。”
他走到玄关,换上外套。
推门前,五条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这几天尽量不要一个人离开高专。”
五条悟倚着门框,语气看似轻松,眼神却认真得过分。
“京都的情况不明,高层最近也盯得很紧。如果一定要出去,联系伊地知,或者找惠陪你。”
白川溯走到门边,“知道了。”
五条悟站在门外,单手插兜,嘴角压着一丝笑,“还有,按时吃饭。”
他垂眼看了她两秒,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等我回来。”
白川溯愣了下,点点头。
“嗯。”
五条悟转身离开。
高大的背影沿着教师宿舍的走廊渐渐远去。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白川溯站在门口,直到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才缓缓关上门。
厨房里,准备好的两副碗筷仍然并排摆在桌上。
白川溯独自坐下来,将那锅寿喜烧一点点吃完。
她吃得很慢。
五条悟切碎的豆腐混在汤汁里,形状惨不忍睹,味道却意外地并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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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隙”中没有风。
幽蓝色的星海沉默地悬在穹顶,永远停留在夏夜。
白川溯坐在服务器前,打开了“溯愿”的后台。
她原本只打算处理完今天积压的私信便去休息。
然而,界面亮起的下一秒,刺耳的提示音骤然炸响。
“滴滴滴滴——”
后台未读消息以异常的速度疯狂上涨。
短短半分钟,数千条带着高危标记的求助涌进系统,红色节点顷刻间吞没整个关东地区。
【有人在门外,他手里有刀。】
【救救我。】
【神算子小姐,只有你能看见我。】
白川溯迅速接管系统,将信息按照死亡风险和干预时限分级。
第一批反馈很快返回。
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太标准了。
所有求助者都在得到建议后的三秒内恢复稳定。愿力波形平滑完整,没有迟疑,没有反复,也没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必然产生的混乱。
像有人严格按照她的模型,批量制造出了最完美的获救者。
真实的人不是这样。
“污染节点。”
白川溯立刻将高度相似的信息拖进隔离区。数百个红点随之熄灭,更多求助却在下一秒涌入,逼迫她持续运算。
她将手伸向断线键。
就在即将关闭系统时,一条消息越过隔离程序,弹到了屏幕中央。
【神算子小姐,我按照你上次教我的办法躲进浴室了,可是爸爸在外面砸门。】
白川溯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账号。
十二岁,父亲长期酗酒。三个月前,她曾经帮助这个女孩联系儿童保护机构。
历史记录、错别字和标点习惯全部吻合。
这条是真的。
一千个精心制造的谎言里,藏着一个真正可能死去的人。
白川溯终于明白了这场攻击真正恶毒的地方。
如果她全部相信,就会被虚假信息拖垮;如果她关闭系统,那个女孩可能死在浴室门后。
对方攻击的从来不是服务器。
而是她无法对人命视而不见的事实。
白川溯移开手,强行开启深层溯愿。
她的指尖有一刹那没有传回键盘的触感,快得像错觉,她没有在意。
由情绪与概率构成的细线从黑暗中浮现。数千条假信息拥有精确的地址、痛苦的文字和近乎真实的怨力,却缺少属于活人的混乱重量。
真正的恐惧藏在其中。
女孩说自己不想死,却又担心父亲破门时,会踩坏浴室外的那盆花。
恐惧、依恋和毫无意义的愧疚混在一起,既不理性,也不符合最优求救策略。
没有任何标准模型会刻意保留这种噪声。
“找到你了。”
白川溯锁定地址,将坐标发送给警视厅,同时回复:
【不要出声,远离门口。警察已经进楼了。看着那盆花,数到二十。】
不久后,消息框轻轻震动。
【十九。】
【我还没有数到二十,他们就来了。】
白川溯尚未松一口气,地图上的虚假节点突然同时熄灭。
轰鸣的服务器陷入死寂。
一条没有账号、没有IP的消息,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果然。】
第二行文字缓慢浮现。
【你还是会从一千个完美的谎言里,选中唯一一个不合逻辑的真实。】
白川溯的指尖骤然冰冷。
对方熟悉她判断“真实”的方式,也知道她在什么情况下,绝不会停止运算。
任何一个理性的系统,都会优先处理波形最标准、最“像真的”的高危节点。
只有她,会本能地去追那个唯一不合逻辑、带着多余噪声的求助。
而对方要的,正是这个只属于白川溯的判断习惯。
最后一行文字随之出现。
【好久不见,白川溯。】
“隙”中的星海无声流动。
白川溯坐在屏幕前,脸上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她从一千个谎言里认出了那个真实的孩子。
而屏幕对面那个人,正是从一整座伪装的世界里,认出了唯一真实的她。
这场攻击没有碰她分毫,只是用成千上万条信息、用概率和人心织成一张网。
会用整个系统、用“规则”本身来对付她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那些刚刚熄灭的虚假节点,仿佛化作成千上万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而在那些眼睛背后,那个额头横贯着狰狞缝合线的怪物,正对她微笑。
“羂索……”
白川溯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下一秒,屏幕彻底熄灭。
漆黑的屏幕上,只剩下她自己苍白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