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念走上前,弯腰掐着他的下巴,说:“迟夏,我是郁念,抬头看看。我郑重地给你讲,这两个月不小心撞到你的路人同学、街头发疯的精神病、油门当刹车要把你撞死的醉汉、骑电动车上班的白领、头顶上掉下的花盆……
以及街角听到的所有令人反胃的传闻,都是我干的。我讨厌你。知道了吗?”
他拉出来一个瘦削的穿着黑衣服的同学,说:“这个就是半个多月前把你推下楼的人,有没有印象?”
迟夏的记忆停留在了昨晚堆雪人的时候,说:“汤,好喝。”
郁念:“好喝也没用。好喝你就多喝点吧,之后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我讨厌你,相当地讨厌你。”
迟夏:“谢谢你。”
周围的人都有些愣住了。
郁念:“愣着干什么?好喝就给他多喝。”
几个同伴左右对视了一下,就掰开迟夏的嘴往里灌酒和奇怪的饮料。
不够,还有哪里不够,郁念把垃圾也搅拌进奶茶里,递过去:“这杯。”
迟夏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可是好像不是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跟从前的绝望,医院里的木讷,街道上的喜悦都不同。
为什么,为什么不恨他?
那他这半年处心积虑有什么用?如果不恨他,他这么做有什么用?
迟夏呕吐,但是一直看着,眼睛直勾勾的。
其实那时候他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想要看清楚对方是否是真实的,还只是幻想。
为什么过个年,世界就变了?
倒也不伤心了,就是有点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身上很难受。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冬日,迟夏冻在雪里,趴在雪里睡觉,胃部肿得厉害,偶尔会痉挛往外吐东西。
雪……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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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有光,有人来抱他了,妈妈?
黑压压的一个人,不是妈妈……你是谁?绿色的眼睛,好好看,我喜欢你。
Elias,薄秋,我是谁?
那人眼睛掉了下来,滚落到面前,沾着雪花,迟夏捡起来:“你的眼睛,还给你。”
那人转身离去,没有接过他的眼睛。
迟夏眼里的泪混着血坠下,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你去死,我再不要见你……我恨死你了。
为什么不告别,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救了我却不要我。
我恨你,我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要见你……我恨你。
晚归的同学路过,试探地问:“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迟夏冷冷地抬眼看过去,场景变化。
陌生人,医院?他愣了一会,针头也没拔,血花四溅,光着脚踩着冰冷的地面跑出去了。
雪……还下着雪。
春天还没来。没有春天,真好,他不会有春天,就不会有死人了。
雪地里太冷了,路不好。
他想走的,后来太麻烦了,就坐在医院门口处看着雪花。雪花会把他冰封,那他就拥有此时的模样,这样存在着,不会消失。
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丑啊。要不然还是掉火里好了,就不会死。
好像也会死……但是不会这样脏兮兮的。好像更脏了。埋在土里?会被埋得发黄,骨头都是坏的,更丑了。
好讨厌。
我讨厌你,Elias。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你抛下了我,从前就不该带我走的。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在家里了。
没有人追他过来,迟夏就在雪地里走啊走,走回家里。
把自己的零零碎碎小东西打包带走,拎着书包往公园走。只是公园好像也冷,不想变成冰雕。屋檐底下也冷,也不喜欢。
那要去哪里呢?他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他没有家了。
他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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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的一段时间,迟夏就已经恢复了些记忆,但是解离的症状太重了,以至于也没办法沟通。
过路的同学没有停留,是同桌发现了他带去医院里包扎的。
只是没有包扎好,迟夏就跑了,回到家里眼眶湿润地抱着自己的几本书,就要离开。
记忆变得太过混乱,有的时候是同一天发生的事情,在回忆里也颠倒了顺序,成了不同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迟夏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到他搬到了很小很破旧的小区里,租了还可以的一间屋子,用的是自己中考时的奖金。
那笔钱一直存着没动,跟薄秋给他的钱是分开放的,是他自己的卡。原本以为要当成纪念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好长的时间,迟夏都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也会自己在原来小区的角落里待着,没有光,只有很漫长的雪。
他有时候会想,会不会其实夏天和冬天的薄秋是真的?秋天的是假的?
如果秋天的薄秋不是真的,那他这些天在跟谁一起生活?
他的那个薄秋去哪了?
他很害怕,但还是一直等着,有的时候又会升起无名的情绪,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是爱还是恨,只是看着。
因为冬天,冬天就会回来的。
回来了他就可以把一切都问清楚了,无论是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无论是离开还是再见,只要他还能够见到薄秋,就还能够把一切都问清楚的。
只是……冬天回来的还是他的薄秋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冬天会回来,冬天回来什么,什么回来,谁要回来?
怎么冬天都过完了,还不回来?
真的死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要死,不要死,我没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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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时候,在同桌的邀请之下,迟夏还是去了学校里。
好像待在学校会好一点点,不会想起太多的事情,只是总会还猜测薄秋是否还活着。
他有些后悔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了不合适的话,害怕有人听到他的心声,要帮他实现。他不想要薄秋死的,他想要对方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着。
即使对方莫名其妙就不跟他讲话了,他也愿意这样许愿。
只是不知道新的愿望能不能覆盖旧的,他有些后悔了……他想要薄秋活着,即使很讨厌他,即使再也不见他,也是可以的。
但是每逢他问到这个问题……跟亚伦、跟同桌又或者是医生路人问起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就莫名其妙消失了,要等好久才会重新出现轮廓和色彩,放到自己面前。
后来他就不问了。
好像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恨了,可能是恨得声音太大了,薄秋不愿意见他了。
后来大家也都不想他记起薄秋了——只要你是活的就好了,即使我此生再也不能得到你的消息。
我也是甘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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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的时候,迟夏看到一则消息,是传闻薄秋这样那样的。
桃色新闻哦。
听上去分不出在国内还是国外,线上还是线下,最近大家用上了好多智能设备,都很习惯远远的讲话了。
他知道薄秋还活着。
因为还会有远方传来的消息,即使并不跟他讲话,似乎也忘了他。
知道不是死的时候,迟夏心里很平静。
有些平静过了头,甚至有几天都觉得自己的视角很奇怪。
好像他没在身体里了,变成了孤魂野鬼,看着一个叫迟夏的人背着书包上学,被打被起哄被造谣,放学被打被踹,被堵着不让走。
上学,桌子上乱七八糟;放学,被人围着推来推去。
那好像那变成了一个很陌生、很可怜的人。他也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只有背影,总是走来走去。为什么不跑呢?被这样打?
是因为受伤了就可以请假了吗?不会显得自己很奇怪。
但是浑身是伤不是更奇怪吗?
要不然就这样死了好了,反正也没有人来看他了。
好累啊。
原本是没有任何不好的念头的,只是每天浑浑噩噩度日,活一天是一天,偶尔很零星地遇到了事情,就应付应付。
但是现在却在想,好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痛苦有一点点的多了,他承受不住。
其实也没觉得疼,就是血滴滴答答掉,还有些困。
失眠的症状很严重,几乎整日整夜睡不着,自己也不熟悉医院,对着医院有种本能的恐惧。
最开始拿着留下来的安眠药吃了,后来吃到只剩两片了,就切成很小片地吃,只是剂量少了没有用,吃了四分之一,二分之一,一片,两片都吃了也没有睡着。
屋子里也没有食物了,其实也不想吃东西了。
如果能早一天死就好了。
如果他从来没有活过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他过这样的生活,他哪里做得不好了?
哪里……哪里都做得不好啊。好痛苦,太痛苦了。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