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共鸣。“习惯就好。或者说，永远习惯不了，但得学会在里面游泳。”她停下动作，透过渐渐擦去浓妆、露出本来细腻肤质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不过，你今晚……确实引起了点小轰动。”

你抿了抿唇，没说话。你知道她指的什么。那束该死的追光，那些骤然转向的镜头，那个高喊“stunning”的女声。你甚至能想象，此刻在某个时尚八卦网站或者社交媒体上，已经有模糊的、高糊的，或者某个手快者拍下的清晰照片在流传——“叶卡捷琳娜大秀神秘摄影师惊现逆天身材！” “《叶卡捷琳娜·墨》背后掌镜人，颜值身材不输超模？” 配图是你穿着那身深海蓝lululemon，在强光下微微眯眼、怀抱相机的瞬间。

“我不是故意的。”你低声说，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懊恼。你只是想工作，只是想记录她。你没想把自己也变成被记录、被讨论的对象。

“我知道。”叶晚的语气缓和下来，她将用过的卸妆巾扔进车载垃圾桶，身体向后靠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顾清，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你身上，那里面没有了秀场上冰冷的评估，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温柔的了解，“尤其是当你已经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时。你的镜头，你的审美，你的……存在本身，都已经是‘叶卡捷琳娜·墨’不可分割的一环。他们看那组照片，看的不只是我和苏婉，看的是你的眼睛。而现在，他们看到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你原本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你再次抱紧了怀里的相机。是的，你的镜头，你的眼睛。那是你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是你存在的证明，也是你选择的掩体。可当掩体本身变得如此……“显眼”时，你该如何自处？

车子驶入隧道，窗外的流光被规律的、向后飞掠的橘色灯光取代，在车内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叶晚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侧脸轮廓优美而疲惫。

“林墨和苏婉带着孩子们先回酒店了。”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苏婉说你今晚可能需要点安静。林墨嘛……”她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她听说你‘艳压群芳’（这是她的原话）之后，在电话里笑了足足一分钟，说早知道该给你也塞一件她的‘战袍’，保证让你把全场设计师的风头都抢光。”

想象着林墨在电话那头张狂大笑的样子，你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是啊，无论如何，你还有她们。有这个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总会为你留出一方宁静、或准备好接纳你所有狼狈的、小小的、坚固的堡垒。

“明天……”你开口，声音还是有些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叶晚截断了你的话，她伸出手，不是握你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你怀里的相机，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朋友般的随意。“今晚，你只需要记住，你拍到了最好的片子。其他的，都是噪音。”

她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精力也彻底收敛起来。“到了叫我。”她低声说，然后便不再言语，任由隧道的光影在她脸上流淌，将那身锋芒毕露的秀场战袍，也映照出了几分沉静的倦意。

你重新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出隧道，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河。纽约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那份之前令你窒息的被注视感，在车内这片小小的寂静里，似乎被暂时屏蔽、消化、沉淀了下去。

你知道叶晚说得对，明天，关于“摄影师顾清”的讨论只会更多，更甚。你作为《叶卡捷琳娜·墨》创作者的身份，和你今晚意外曝光的形象，会像两股丝线，被时尚圈那些敏锐的手指编织出各种版本的叙事。

但此刻，在这个移动的、寂静的金属盒子里，在你身边这个卸去盔甲、疲惫假寐的女人身旁，在你怀中这台沉默而忠诚的相机陪伴下，你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来了，你看见了，你记录下了。至于其他的，让纽约的夜风去议论吧。

你只是，把相机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抱住了那个始终在镜头后面、安静凝视世界的，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