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阿姆斯特丹家中书房。窗外运河漆黑,只余零星灯火倒影。叶晚穿着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坐在扶手椅里,面对着一个并未开启的录音设备,更像是在对着虚空,或者多年后的自己,喃喃低语。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是长途飞行和缺少睡眠后的疲惫,但语调平静,近乎一种解剖般的冷静。)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那么多话了。上一次,是很多年前,在某个记不清的采访里,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解释——或者说,试图解释——我为什么会爱上顾清。那次我说了很多,关于镜子,关于缺口,关于在镜头后看到另一个完整的灵魂。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地、用语言去剖开那部分自己。之后,所有的“叶卡捷琳娜”,所有的“人性光辉”,所有的“哲学符号”,都交给了照片,交给了别人的解读,交给了沉默。
但今晚,也许是时差,也许是刚刚从另一个大洲的、另一片令人眼晕的“红色海洋”活动中脱身,也许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各种“传统色彩”涂抹得几乎认不出的倒影……有些话,淤积在喉咙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不上不下。我需要把它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这寂静听。
我想说的是,我怎么就“成功”了。
“成功”。这个词,现在被焊在我的名字前面,像一道金灿灿的、沉重无比的门槛。叶晚,国际超模,顶级时尚Icon,叶卡捷琳娜系列主角,全球文旅大使,人性哲学符号,传统色彩代言人……头衔长得我自己都记不住。出场费是天文数字,邀约从南极到北极,媒体分析我的每个眼神、每套衣服、甚至每次沉默。在世俗的标准里,我毫无疑问,是“成功”的,是站在金字塔尖,被无数人仰望、分析、渴望成为或消费的那一小撮。
可我自己,站在这所谓的“塔尖”,只觉得冷,只觉得虚浮,只觉得……荒谬。
我的“成功”,是怎么开始的?是T台上一步一步走出来,是无数个凌晨的妆发,是节食,是忍受伤痛,是对着镜头调动每一寸肌肉和神经,是把自己变成最完美的“衣服架子”。那时候的“成功”,是清晰的,是残酷的,是有明确标准的——设计师满意,品牌方点头,摄影师捕捉到那张“有故事”的脸。我憎恶那种被物化的感觉,但又精于此道。那是一种带着明确痛感的、属于职业的“成功”。
然后,顾清出现了。带着她的镜头,和她那双安静到可怕的眼睛。她拍下了后台那根柱子旁的我(《树》)。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不小心打开了一扇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门后不是T台上的光鲜,也不是后台的疲惫,是一种…… stripped-down existence,剥离了所有装饰后的、近乎赤裸的“存在”状态。那张照片让我害怕,因为它太真实,真实到让我无处躲藏。但也让我着迷,因为在她镜头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被观看的物体”,而是“正在被另一个人,以全部的专注和理解,凝视着的生命”。
那可能是我“成功”轨迹的第一个真正拐点。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本身多轰动(起初并没有),而是因为它在我和顾清之间,建立了一种全新的、危险又迷人的连接。她透过镜头理解我,我通过被她拍摄,确认自己。
后来的一切,像一场缓慢又失控的雪崩。《墨》、《风》、《家》、《娃》、《雪》、《光》、《云》、《唐》、《镜》、《彩》……每一次按下快门,似乎都发生在我们生活的某个真实瞬间——太湖的晨练,米亚罗的风,病中的孩子,挪威的雪暴,冰洞的光,潮汕的云,洛阳的餐桌,青海的花海。每一次,顾清的初衷,都那么具体,那么私人:记录一次旅行,捕捉一种情绪,回应林墨的“胡闹”,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一刻的光线太美。
但每一次,当这些照片离开我们的小圈子,进入世界的视野,它们就像被施了魔法,开始疯狂地自我繁殖意义。它们不再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个瞬间,它们成了“东西方对话”,成了“女性力量”,成了“家庭史诗”,成了“存在主义”,成了“色彩狂欢”……我,叶晚,这个活生生、会累、会烦、会想家、有血有肉的人,被一点点抽空,填充进去无数个“叶卡捷琳娜”的符号。我成了容器,一个承载时代情绪和文化想象的,精美而沉默的容器。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成功”的本质。我“成功”地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多义的、可供无限解读的“符号”。 时尚界需要 Icon,我就成了 Icon;哲学界需要具象的沉思者,我就有了“灵魂”;文旅需要吸引眼球的代言人,我就成了“行走的风景”;现在,连民俗和色彩界,都需要一个“传统喜庆”的化身,我就得穿上各种红,坐在各种背景板前。
他们爱我,追捧我,付给我难以置信的报酬,不是爱“叶晚”,是爱他们各自需要、并投射在我身上的那个“意象”。我的沉默,是“深邃”;我的疲惫,是“重量”;我的偶尔出神,是“哲思”;我穿上他们提供的红色衣服,就是“传统的胜利”。我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罗夏墨迹测验,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并为之付费,为之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