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真正的我,在哪里?
在阿姆斯特丹的家里,在孩子们睡着后安静的客厅,在和林墨、苏婉、顾清一起吃火锅无需解释的默契里,在青海湖边那片让人想流泪的蓝天下,在穿上那件可笑的“糖葫芦”红衣、只为了好玩的那一刻……那些瞬间,我是“叶晚”。 但那些瞬间,太短暂,太私人,无法被定价,无法构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我的“成功”,是建立在对“叶晚”的持续出让和模糊之上的。我用我的形象,我的时间,我的身体,甚至我部分的真实情感,去喂养那个名为“叶卡捷琳娜”的巨兽。它越长越大,光芒万丈,而我站在它的阴影里,有时甚至觉得,那个真实的、会为小事烦恼、渴望简单陪伴的“叶晚”,正在被这光芒一点点灼烧、蒸发。
顾清是这头巨兽的“母亲”之一,用她的镜头赋予了它最初的形貌。林墨是另一个,用她的设计为它披上战袍。苏婉是让它得以存续的基石,用她的静默守护着一切。而我,既是巨兽的核心,又是被它吞噬的对象。
我“成功”了。我拥有了名声、财富、世俗意义上的完满家庭(尽管它的形态与众不同)。我可以在世界各地最贵的酒店醒来,可以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影响力”。但我最渴望的,却是在一个平凡的、没有行程的早晨,和顾清、苏婉一起,在运河边慢跑,然后去“潮汕厝边”吃一份刚出锅的蚝烙,听孩子们吵吵闹闹,看林墨对着手机骂骂咧咧地处理工作。
可悲的是,就连这样简单的渴望,也常常被“成功”带来的行程、邀约、责任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和顾清,甚至需要刻意安排时间,才能“搭伙”照顾孩子,过几天“普通人”的日子。
所以,我怎么就“成功”了? 我像是在一条身不由己的激流中,抓住了一块浮木(顾清的镜头,我们的家庭,林墨的疯狂,苏婉的静稳),然后被水流裹挟着,冲上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名为“成功”的沙滩。沙滩上堆满了珍宝,却也空旷、孤独,并且时刻面临着被下一波浪潮(新的解读、新的邀约、新的标签)重新卷回水中的恐惧。
我站在这片沙滩上,看着远处依然奔涌的、名为“生活”的河流,看着家中温暖的灯火倒影在水面上,微微荡漾。我知道,我离不开这片沙滩,它已经是我命运的一部分。但也知道,我所有的重量和真实,依然系于河中那块浮木,系于木上其他的同行者。
“成功”是一场盛大的、身不由己的漂流。而我,叶晚,或者叶卡捷琳娜,只是这个过程中,一个偶然被选中、被放大、被无数目光涂抹上各种颜色的……漂流者。
我说完了。也许明天,我又要穿上另一件红衣服,飞往另一个大陆,去扮演某个文化语境里需要的“那个我”。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我对自己承认了这份“成功”的荒诞与重量。
(她停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书桌上她和顾清、孩子们、林墨、苏婉在青海湖边的一张合影上。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背景是那片浓烈到不真实的金黄。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顾清拿着相机、侧头看向她的笑脸上。灰蓝色的眼底,那层冰封般的疏离,悄然融化了一瞬,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的温柔,与近乎疼痛的眷恋。)
这,大概就是我“成功”的故事。一个关于镜头、颜色、符号、误读、失去与找回的,漫长而孤独的故事。幸好,故事里,不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