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出女性代表”这顶帽子,一旦戴上,就仿佛被施了某种紧箍咒,不仅箍在头上,还一路蜿蜒而下,束缚了你的肩膀、腰肢,最终,精准地卡住了你的脚踝。在阿姆斯特丹,你需要代表“杰出女性”出席的场合越来越多——社区庆典、慈善晚宴、文化交流开幕式、甚至某新兴女性创业基金的启动酒会。在这些场合,你不再仅仅是顾清,不仅仅是摄影师,你是“榜样”,是“符号”,是聚光灯下必须无可挑剔的“美丽、力量与优雅的化身”。
于是,一个你从未想过会与自己产生关联的词语,成了你必须攻克的课题:走猫步。
不是日常行走,不是运河边晨跑的利落步伐,是那种在特定场合、特定灯光下,从座位走向舞台中央,或从舞台一侧走向另一侧时,必须呈现出的、一种近乎仪式的、被无数目光评估的“美丽行走”。肩膀要平,脖颈要直,目光要稳,步伐要匀,腰胯要随着步伐自然摆动,却不能有丝毫媚俗,要传递出“自信”、“从容”、“力量”与“女性魅力”的混合信息。走得僵硬,是“紧张”或“缺乏气场”;走得随意,是“不尊重场合”;走得过于“专业”,又可能被诟病“惺惺作态”。
“不走猫步,简直是倒反天罡。” 林墨在又一次看到你从某个颁奖礼回来的照片,指着你略显僵硬的背影,毫不客气地点评,“你现在是‘代表’,是‘门面’!镜头对着呢!你看看叶晚,人家那几步走的,哪怕穿着麻袋,那也是去接收地球的架势!你得学!”
教你走猫步的重任,自然而然,也带着某种命运的讽刺意味,落到了叶晚肩上。她是这个星球上最精于此道的人之一,她的每一步,都曾被无数顶级设计师的苛刻眼光和全球媒体的长焦镜头反复丈量、解读、赞美。
于是,在阿姆斯特丹家中的客厅,在孩子们被哄睡、苏婉在厨房准备第二天的早餐食材、林墨又不知在哪个工作室鏖战的夜晚,属于你和叶晚的“猫步特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客厅的地毯被卷起一角,露出光洁的木地板,权当T台。没有灯光,只有顶灯惨白的光线。你换上便于活动的紧身裤和简单的T恤,赤着脚。叶晚也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素面朝天。
她先示范。只是从客厅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转身走回来。没有音乐,没有华服,甚至没有刻意挺胸收腹。但就在那几步之间,某种东西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体里流淌出来——一种对自身肢体的绝对控制力,一种将空间视为自身延伸的松弛与笃定,一种每一步都踩在自身重心与韵律节点上的精准。 她的肩背舒展,脖颈线条优美,目光平视前方某处虚空,却又仿佛洞悉一切。行走间,髋部极其轻微、却带动全身线条产生流畅波动的摆动,让最普通的居家服也似乎有了生命力。
你看得有些出神。你知道她能在T台上光芒万丈,但此刻在这日常的客厅里,剥离了所有外部装饰,那种根植于骨髓的、属于超模的行走本能,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因为环境的反差,更具冲击力。
“你来。” 她停下,转过身看你,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纯粹是教学状态。
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模仿着她的样子,试图挺直背,放松肩,目视前方。迈出步子。
“停。” 刚走两步,叶晚就叫停了。她走过来,手指轻轻点了点你的肩胛骨中间,“这里,太紧了。你不是要去打仗。” 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按住你的肩膀,微微向后下方压了压,“沉下去。肩膀打开,但不是耸着。”
她走到你侧面,看着你的步伐。“脚跟先落地,过渡到脚尖,感觉重心像一颗水银,平稳地从后脚滚到前脚。 不是跺,也不是搓。” 她难得地说了一长串,语气专业而冷静,“髋,跟着重心走,自然会有一点摆动,但幅度要控制。不是扭,是……送出去。”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像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桨往后轻轻推一下,船自然向前滑,有波纹,但不激烈。”
你尝试着,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新组装的一样不协调。注意力放在肩膀,忘了胯;注意了步伐,眼神又飘了。你走得磕磕绊绊,身体僵硬,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学习用两只脚走路的笨拙机器人。
叶晚很有耐心。她不厌其烦地纠正,示范,用简单直接的语言描述那些微妙的身体感觉。她的手偶尔会轻轻扶一下你的腰侧,提醒你核心收紧;或碰一下你的手肘,示意摆动幅度。她的触碰很轻,很专业,不带任何狎昵,但每次接触,都让你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哪些部分在“错误用力”。
“想象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你的头顶,穿过脊椎,一直拉向天花板。 你沿着这条线长高,而不是向前倾。” 她退后几步,抱着手臂看你,“再来。不要想‘走猫步’,就想……很平常地,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去拿一本书。但保持刚才说的那些要点。”
你闭上眼睛,试着忘记“猫步”,忘记“代表”,只是想着“走过去”。再次迈步。这次似乎好了一点,至少身体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用力推开、又轻轻关上的声响。一阵带着室外寒气和淡淡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林墨回来了。她看起来累极了,眼下乌青,头发凌乱,裹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长羽绒服,像刚从某个灾难现场爬出来。她踢掉靴子,赤着脚,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客厅走,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你们。
你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略显古怪但依稀有了点“模样”的姿态,在客厅“T台”上练习行走。叶晚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微微偏着头,神情专注地评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