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依旧在沸腾,红浪翻滚,将四个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染上一层虚幻的暖色,却驱不散眉眼间那层深重的、疲惫的清醒。
“所以,” 林墨总结般地说,语气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认清荒诞本质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冷酷的幽默,“咱们这是……成功把自己活成了‘叶卡捷琳娜’系列最庞大、也最讽刺的一件作品?一件名为《名利、误解与自我消失》的,持续进行的,行为艺术?”
“观众是全球人民,策展人是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展品是我们自己,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奖杯、数据、感谢信。开幕式就是青海湖的那封邮件,每一次引爆,都是一个新的展区开放。” 她拿起啤酒瓶,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金黄色的液体,“而咱们四个,就是那件被摆在最中央、被无数聚光灯打着、被无数解读包围着、自己却他妈快被烤干、被掏空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最贴切的词。
“……标本。” 叶晚替她说了出来,声音清冷,像冰。
“对,标本。” 林墨点头,把最后一点酒灌下去,“活体标本。看起来栩栩如生,色彩鲜艳,被保护在最好的玻璃罩子里,接受瞻仰。内里……谁知道呢。”
你们陷入了沉默。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吐槽、争吵、甚至抱头痛哭都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种认清宿命后的沉默,一种在巨大成功的顶点,感受到无边荒芜与虚妄的沉默。
锅里的汤渐渐少了,可以叫店员加汤。但没有谁动。
窗外,成都的夜生活正酣,车流人声隐约可闻。这条河,这座城市,见证过她们一无所有时的挣扎与梦想,如今又见证着她们拥有一切后的迷失与清醒。
起点与终点,在火锅蒸腾的雾气中,诡异地重叠。
“那……” 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吃吗?”
林墨看了看锅里所剩无几的菜,又看了看你们,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短暂地驱散了她眼底的疲惫,露出一点熟悉的、混不吝的影子。
“吃啊!干嘛不吃!” 她抄起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起最后一小截煮得软糯的耙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标本也得补充能量不是?再说了……”
她吞下牛肉,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目光再次扫过你们,这一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斗志,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之后,反而生出的、极其微小的、属于“自己人”的暖意。
“……就算全天下都把咱们当标本展览,至少在这口锅里,咱们四个,还能知道自己是什么味儿。还能记得,当年在这儿,咱们是为什么吵,为什么笑,为什么觉得明天他妈的还有希望。”
她拿起空酒瓶,对着你们晃了晃:“加酒!老板!再来一箱!今晚,老子这个‘传统吉祥物’,请另外三个‘活体符号’吃饭!谁都不准走!”
叶晚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下嘴角,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苏婉起身,去叫服务员加汤加菜。
你也笑了,这次的笑,少了几分自嘲,多了些释然。
是啊。标本也罢,符号也罢,笑话也罢。
至少,在这口翻滚了多年、滋味从未真正改变的火锅前,你们还能认出彼此。还能在全世界给予的、沉重而光鲜的“感谢”与“定义”之外,共享这一点辛辣、滚烫、真实无比、且只属于你们自己的、呛人又温暖的滋味。
这大概,就是这条荒诞的成功之路上,你们所能抓住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真实”了。
锅,很快又被加满,重新沸腾起来。酒也来了。窗外的灯火,依旧阑珊。
生活,这场盛大、荒谬、身不由己的展览,还在继续。而她们,这四个被钉在各自展台上的“活体标本”,至少在此刻,还能围坐一桌,就着沸腾的红油和冰凉的酒,在喧嚣与寂静的缝隙里,短暂地,做回一会儿——仅仅是四个在一起吃火锅的,糊涂又清醒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