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又一次,表情复杂。
这复杂里,有对艺术本身(那种精湛的技艺和蓬勃生命力)的欣赏。康康舞作为舞蹈,无疑是极具感染力和技巧性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荒诞感。看着这地道的、带着巴黎红磨坊历史烟尘气的舞蹈,被如此原汁原味(甚至可能更夸张)地移植到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成为又一道被观看、被消费、被纳入“运河时尚奇观”体系的风景线,你感到一种熟悉的、文化符号被剥离原境、随意拼接的眩晕。
这似乎是对“叶卡捷琳娜”效应又一次的、更遥远的呼应。东方的旗袍,东方的广场舞,现在加上西方的康康舞……所有强烈的、具有识别度的文化符号,都可以被抽离出来,放在运河边这个“展示柜”里,供人观赏、拍照、付费体验,成为这座城市“多元包容”的装饰,也成为某种经济活力的注脚。
你们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常驻运河边的自由摄影师,正扛着机器寻找最佳角度。还有两个穿着荧光色紧身衣的女孩,显然是刚跑完步,也挤进来兴奋地用手机拍摄。更远处,一个穿着“秦淮梦影”出品改良旗袍的亚洲游客,正以康康舞为背景自拍,表情甜美。各种元素,毫无障碍地交融在同一时空,和谐得近乎诡异。
“走吧。” 你轻声说,拉回了视线。
“嗯。” 苏婉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依旧欢腾的场地。一个舞者正完成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劈叉,裙摆如盛放的大丽花,引来一片喝彩和密集的快门声。
你们转身离开,将热烈的音乐和艳丽的色彩留在身后。手牵手,沿着运河慢慢走着,偶尔有踩着滑轮、穿着康康舞裙练习基本舞步的年轻女孩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林墨要是看到,” 苏婉忽然轻声说,嘴角有丝淡淡的笑意,“大概又会说,‘这回又是哪个祖宗被挖出来,给运河经济‘赋能’了?’”
你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她说不定已经在琢磨,能不能把这些蓬蓬裙的元素,‘解构’到她的下一个系列里。然后,” 你顿了顿,模仿林墨那种混合着嘲讽和自得的语气,“‘老子一不小心,又推动了法荷文化交流史上的新篇章!’”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快散在运河的风里。
生活继续,运河长流。文化的碎片依旧从世界各地漂浮而来,在这片水域聚集、变形、表演,被赋予新的意义,也产生新的价值。而你们,作为这无尽表演的旁观者、参与者,乃至某种意义上的“起源”,早已学会了在荒诞与真实间,保持行走的平衡,并珍惜彼此手中那份,始终未变的、温热的踏实。
康康舞的旋律渐远,运河重归它固有的、带着水声与钟鸣的宁静。但你们知道,明天,或许又有新的符号,会在这水边悄然登陆,上演另一场热闹而短暂的、关于“他者”与“观看”的戏码。而你们,大概还是会路过,还是会“表情复杂”,然后,回到属于你们自己的、有火锅、有孩子、有琐碎烦恼与真实温度的日常里去。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