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运河畔的“东方律动采风区”,如今已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偶然”与“自发”的色彩,进化成了一个高度程式化、充满表演性、且日夜不休的时尚舞台。曾经作为起源与核心的那几位中国大妈,如同完成了历史使命的初代拓荒者,在将《小苹果》的旋律和基本队列形式深深烙入这片土地后,便悄然退出了每日的喧嚣。毕竟,那样高频率、长时间的舞蹈,对体力是严苛的考验。她们的身影如今只偶尔在周末清晨或傍晚的“怀旧场”出现,更多时候,广场是属于年轻人的。
从早到晚,不同时段,主角更迭,但“演出”从未停止。
清晨,天光微熹,第一批舞者便已到位。她们多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或习惯早起的年轻上班族,穿着荧光色的连体紧身衣(这已成为不容置疑的“标配”与“传统”),在清冷的空气中开始热身。音乐响起,是熟悉到骨髓的《小苹果》或《最炫民族风》。但很快,观看者便会发现不同——动作不再是简单重复的大妈式摆手踢腿,而是融入了大量街舞、爵士甚至芭蕾的元素。跳跃更高,旋转更飘,身体的律动更加复杂,充满控制力与表现欲。晨光勾勒着她们紧身衣下锻炼得当的肌肉线条,汗水在额角凝聚,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晨练,而是一场严肃的舞蹈工作坊。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这里成了游客密度最高、表演性质最强的时段。舞者队伍更加庞大,服装也更为统一和鲜艳(荧光粉、电光蓝、亮橙成为主流)。音乐依旧是那几首,但编舞彻底“放飞”。你能看到一队女孩,在《小苹果》的鼓点中,跳起了完整的、经过简化的康康舞序列——高踢腿几乎过头顶,层层叠叠的蓬蓬裙(虽然是紧身衣外罩的纱质短裙)飞扬,带着刻意训练的妩媚与力量感,与中式旋律产生奇异的化学反应。另一时段,音乐切换成《最炫民族风》,动作却变成了混合了嘻哈甩手(Waacking)和折骨舞(Bone Breaking)的先锋组合,充满棱角和冲击力。性感、奔放、甚至略带挑衅的肢体语言,成为新的看点。围观者的镜头几乎贴到她们脸上,快门声与音乐的节拍混响。
傍晚到入夜,灯光亮起,气氛更加迷离。这时出没的,可能是一些本地的舞蹈爱好者小团体,或是专门来拍“夜景大片”的网红。荧光色在灯光下反射出更迷幻的光泽,动作也更大胆、更实验性。有人将探戈的缠绵绵绵嫁接在《小苹果》上,有人用电音混响版的《月亮之上》跳起了充满未来感的机械舞。音乐是古老的、东方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身体是年轻的、西方的、经过现代舞或流行舞训练的;表达是混杂的、个人化的、甚至充满隐喻的。 没有人在乎“原汁原味”,这里成了各种舞蹈语汇的试验场和杂交地。
唯一不变的,是那几首刻入DNA的旋律,和那身仿佛具有仪式感的荧光色紧身衣。 音乐是锚,是共同的记忆符码,将不同时段、不同风格、不同目的的舞者联系在一起,构成了“运河广场舞”这个持续的品牌。衣服是战袍,是融入这个景观的通行证,象征着健康、时尚、参与感,以及某种不言自明的“正确”。
苏婉和你已经很少在高峰时段路过那里了。人太多,太喧闹。但你们依然能从自家窗口,或从“潮汕厝边”的二楼,望见那片永远涌动着荧光色身影和熟悉旋律的广场。
某个午后,你们需要去运河对岸办事,不得不穿过那片区域边缘。震耳的音乐扑面而来,眼前是数十个青春洋溢的身体,在《小苹果》的节奏中,整齐划一地做着充满力量感的爵士踢踏组合,荧光紫、绿、黄的身影晃动,充满视觉压迫感。几个显然是专业舞者出身的女孩站在前排领舞,动作精准有力,表情管理到位,仿佛在录制教学视频。